这时候顾不得解释了,找人重要。
当是时,一行人直接来到宋知袅的房前,陈翊暂且按下密码。
门一打开,他不自觉看向床榻——床上并没人,可那块碎掉的黑胶,竟已不在地面上了。
房间内部乱成一团,茶盘上的杯盏零散无序,茶几上还有块好大的水渍,墙角处竟还有一道被清理过的喷溅血迹……
顺着这道血迹,众人看到了那具倒在浴室瓷砖上,喉咙撕裂、血流如注的躯体……
又是一阵诡异的电闪雷鸣,暴雨再次倾盆而落。
竟然是宋临川!
处暑时节的秋月山府邸,从未如此寒冷。
见宋临川的身体惨烈地倒在卫生间的地面上,脖颈间喷出的鲜血似已凝固,在场的人无不哀嚎——
“啊!”
经历了上次酒店的冲击,程灵溪这次强迫自己一改怯色,忍着心悸去探宋临川的鼻息……
“人已经死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惊恐叫喊声混成一团。
喧哗间,陈菁云忽然后怕地质问起儿子——
“陈翊你昨晚都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陈翊站在原地漠然回应,但思绪早已凌乱成泥。
“那你怎么会知道房间密码的?你昨晚为什么会进……”
“就算陈翊知道这房间密码,也不能说明宋临川的死跟他有关!”白音破天荒地挡在陈翊身前,打断了陈菁云乱糟糟的陈词。
“现在找到宋知袅才是最关键的吧?这是她的房间,她父亲出事,她人去哪里了?!”
俞南风被这话提醒回神,赶紧冲到门外,冲管家帮佣们喊——
“袅袅没在房间!宋总出事了!你们快去找她……”
“不行!”
程灵溪见缝插针地阻止——“现在发生了命案,警察来之前要保证现场不能乱走动!”
“开什么玩笑?!那袅袅呢!万一她有危险怎么办?!”
见情势胶着,夏鸿终于发话:
“你们都先冷静!人是要找的,先报警吧。”
他煞有介事地给陈菁云、俞南风一个眼神,暗示她们都稍安勿躁。
作为话语权最大的长辈,夏鸿这一席话顿时稳住了场面,望着这一屋子乌烟瘴气,他无奈催促——
“都先去前厅等吧,别在这站着了。”
***
屋外依旧暴雨如瀑,雷电肆虐,而屋内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所有人都难以安坐。
庄园前厅里,所有人聚在了这里,包括别墅的工作人员。
“警察恐怕短时间内来不了。”
挂断了报警电话的程灵溪,面色凝重地朝众人交代:
“昨晚的雷暴引发了场小山洪,酒庄别墅这边离县区本来就远,雨势这么大,最近的警厅也要绕路来,如果等山下的路修好,怎么也得一整天……”
此消息一出,原本一触即破的氛围像是被捏爆的气球,明旻率先泄气——
“要一整天?那怎么可能!我们就在这跟死人耗着吗?!”
她向来胆子小,这种事大概这辈子都没碰到过。
陈菁云也附和:“对啊,不能一直耗在这,干脆找到袅袅后,我们直接回丰海吧?”
三言两语间,前厅又要沸腾起来。
这群人话里话外透出来聒噪、不耐烦,程灵溪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阻道——
“这不是耗时间的问题!死了人是要追责判刑的,现在离开就是畏罪潜逃!”
大概是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在座的人多少被惊到了,包括程灵溪自己……
“我的意思是,这里出了命案,警察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妄动,如果现在离开,一来会扰乱正常调查流程,二来…既然暴雨堵了警察的路,那我们肯定也没办法下山,出于合规和安全考虑,还请各位冷静下来。”
夏明彻趁机起身,郑重附和——
“灵溪说得对,现在闹出了人命,情况还不明朗,外面暴雨又堵了山,与其冲动乱跑,还不如老实在别墅呆着,等雨停了自然会有说法。”
“话虽这么说,但是袅袅怎么办?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俞南风欲哭无泪地念叨起。
现在的情况,如果全员去找人只会乱套。
宋临川死得蹊跷,宋知袅下落不明,凶手势必就在这庄园里,除了这几人,庄园的工作人员,也难说纯粹,不能让他们轻举妄动。
“我来找她吧。”
陈翊这自发请命的话,顿时吸引了各异的眼神。
“昨晚是我送她回的房间,现在她失踪了我有责任,理应我去找她。”
说完,他完全不顾任何惊扰阻拦,大步流星着离开了前厅。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白音也紧随其后,嘴上解释得不容辩驳——
“我也知道她房间密码,也有责任。”
短短十分钟,前厅的氛围如浪潮,起起落落好多回合。
当与程灵溪擦肩而过时,白音悄声提醒:“看微信。”
她立刻打开微信,看完了白音的消息……
***
因闹出了人命,管家老实交出了万用房卡,白音陈翊当即开始搜寻宋知袅的下落。
看到白音跟上自己的步伐,陈翊不禁调侃:“你还真会找理由。”
白音却毫不在意,“我说是实话,顺着你的逻辑来的。”
她早看出来,陈翊就是故意找个理由来找人的——只因他想弄明白,昨晚的他到底是被利用进设定好的一环,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白音说:“我让灵溪以律师的名义,去探探这几个人的口风,总会发现盲点的。”
陈翊点头,“也好,那我们就负责安心搜查别墅,看昨晚除了宋知袅的房间外,到底还有多少猫腻。”
宋知袅大概不会藏在别人房间里,但能搜到别倒也不失为一个突破。
于是,他们搜罗了每个人的卧室。
率先去看的自然是宋临川的房间,这里整洁过了头,床品齐整,压根就是没睡过人的样子。
窗户大开着,昨晚这么大的雷暴,人只要在房间里,都会主动关窗,省的雨水漂进来——白音想到昨晚在陈翊的房间,那时候雷暴刚刚开始,她都会下意识地去把窗户关上……
一般打扫房间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昨天由于筹备晚宴,宋临川提前去了酒庄安排,可他的房间规整一新、也没有关窗,难道宋临川昨天下午离开房间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晚宴回来,见了陈菁云、去了宋知袅房间……却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卧室?是什么事情这么急切,让他这么晚还要去见女儿?
俞南风的房间里,有当初装黑胶唱片的帆布袋,可里面只有classcial版本的,不言而喻,看来昨晚碎掉的的确是original,不过碎片目前下落不明。衣橱深处,还有一个与宋知袅一模一样的披肩,她们确实经常买姐妹单品,不过这个叠的整整齐齐,俞南风应该带过来就没用过。
隔壁陈菁云的房间则十分整洁,白音刻意多看了一眼她的首饰盒,那根琥珀翡翠不在,因为她今天又戴在了脖子上。可首饰盒里,居然有一串车钥匙……
白音问,“我记得她没有开车来吧?”
陈翊走过去一看,“保时捷的车?别墅里开保时捷的人,只有南风姐和宋临川,不过来秋月山的时候,是南风姐一路载我妈来的,她喜欢喝酒,大概是昨晚喝了酒就让我妈开车载她回来?”
白音轻轻蹙眉,趁机道破了昨晚她的偶然见闻。
“其实你和宋知袅回房后,宋临川还跑到前廊灯下跟你母亲见面,那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左右。”
这个消息无疑像个晴天霹雳,让陈翊的脸色多云转阴——难道她和宋临川之间有什么名堂?她是被利用?还是确有私交?
他不安地摩挲了一下车钥匙,却没再说什么,放了回去。
夏鸿夫妇的房间则格外拥挤,毕竟是两人住,明旻出门极爱带上零零散散的包包、鞋子、衣服、配饰之类的,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讲究又爱美。
白音下意识翻开了她包包里的皮夹子,夹层深处,也是意料之中,那张熟悉到已经快要淡忘的脸赫然出现——
是她的母亲林慕。
不过这张照片只有一半,另一半被撕掉了,白音看不出是谁,但至少这张里的林慕格外迷人,黑发如瀑,眼眸里的笑意几乎要漾起涟漪。
她忽感鼻子一酸,身后的陈翊恰时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安慰:
“怪不得明阿姨说你笑起来像她,这么一看,你确实继承了林慕阿姨的美貌。”
白音只好将夹层里的照片,连同着心头的酸涩一起塞了回去,默默离开了这房间。
刚要打开俞凡的房间时,陈翊忽然想到——“我记得从今早到现在,姨父好像一直没出现吧?”
或许是他身体不好,一直还未起床?可现在已经快中午了,这么嗜睡,有点夸张吧……
白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出于礼貌,陈翊还是先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无人作答。
两人面面相觑,仿佛有了什么不好的猜测,踌躇几秒,陈翊还是将磁卡贴了上去——
开门的一瞬间,两人都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还好,预料中的情形并未发生,但俞凡的房间竟空无一人!
俨然与宋临川的屋子没有两样。
陈翊去检查了洗手间,也没所获。
“姨夫昨晚也没回来吗?”
白音趁机去检查了他堆积在床头的药品,除了基本的胃药、抗压药之外,还有舒缓风湿的……他的毛病还真不少。
瓶瓶罐罐之后,立着的是张不大的全家福。
白音顺便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不由得冒了句——
“没想到,俞凡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年轻时还挺一表人才的。”
到底是事不关己,这时候还能玩笑。
陈翊走去她身边,望着照片里姨母陈向荣的脸,不由得心思泛滥……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吧?
可当目光移到俞凡脸上时,他才回过神,不得不将照片从白音手里抽走归位,提醒她,“走吧,得把我姨父失踪这事告诉他们。”
刚一转身,白音竟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也拽住了他急切的步伐。
“先别轻举妄动……”
他回头,望着那只力道温柔的手,略略迟疑。
空气寂静了两秒,白音主动放开了他的手。
见她欲言又止,陈翊主动探问,“你是有怀疑的人了吗?”
“还无法确定,现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宋家人的事上,不管俞凡的失踪是意外还是预谋,都只会让前厅那些人更焦躁混乱,不管是对凶手,还是对无关人员,都会节外生枝……”
陈翊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先按下不表,看这件事到底会被率先提起,这么一来,那个人就自己浮出了水面。
而他们的当务之急,依旧是搜查宋知袅的下落。
接下来,搜完了每个人的房间,小客厅、储藏间、茶水间他们都没有放过,但宋知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外面的雨这么大,排除掉个人意愿出走的可能,或许宋知袅现在,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比如,沉睡、昏迷,甚至是死亡……
白音忽然提到——
“一楼偏厅的音乐室还没看吧?”
那个地方少有人去,除了前几天他们莫名去练舞,难怪会被遗漏。
这扇音乐室的门半掩着,斑驳破旧的窗帘已经被拉开,里面的景致即使是白天,也不见得有多光鲜。
开了灯,陈翊望着一览无遗的房间,摇摇头:“还是没有。”
“等等……”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白音缓步走到那架破旧的钢琴前——也是前天把她恫吓到的钢琴。
“这架钢琴被动过,你看——”
这架款式普通的立式钢琴,由于没有帘布作为点缀和保护,陈年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可顶板处的落灰痕迹却很新,似乎才被什么扫过……
看到这儿,似乎一股怵意瞬间从胃里钻出来。
陈翊:“琴箱这么小,不可能藏人。”
白音:“活人藏不了,死人总能藏吧?”
为了确认彼此的猜测,陈翊决定侧面验证一下,他到琴前缓缓打开琴盖,厚重的灰尘扬在雨天潮湿的空气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咳了几声——
他捂住口鼻,将手指落在第一个音键上,缓缓弹出了一段音阶……
因太久未调音,音准已经走到了九霄云外,但好在低音区的声音还出得来,可音阶爬过了中音区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击弦机里,导致弦槌无法准确击中弦列……声音闷在里面,像打不出的闷雷。
两人站在琴旁愣怔相望,猜想似乎不言而喻了。
“死人藏不了,但死人的一部分可以。”
虽然是白音提出的假设,但她脸上已几乎看不出血色。
窗外忽然又落了一次闪电,两秒之后,惊雷陷落,雨,更大了。
一瞬间,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急剧收紧,仿佛空气里的扬尘全都贴在了身体上,无法呼吸。
白音微微喘息,将手放在了顶盖上,刚想掀开,就被按下制止——
陈翊推开了她那只僵硬又发冷的手,默默劝道:“我来吧,你别看。”
其实,他也不该看。
可这样的场面,他不能让白音去面对,即使她足够坚韧决绝,这也终究不是她应该承受的事情。
白音只好犹豫着收回手,背过身子,可听觉依旧清醒——她听到钢琴顶盖被掀开,声声闷雷鼓鼓降落,身体也跟着哆嗦。
“……怎么样?”
嗅觉也忽然变得敏感,是血的味道,与浑浊潮湿的空气交融在一起……恶臭得令人作呕。
“快让程灵溪通知丰海警方,这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
陈翊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再多说一个字,他可能就要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