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初夏。
丰海大学法学院楼下的梧桐亭亭如盖,将通往宿舍楼的林荫小路遮得严严实实。
每逢此时,这条路就是法学生的最爱——几近凉爽,天光蔽日,一叶障目。
程灵溪打开宿舍窗子,抬头望着满目苍翠,感慨着大学四年时光匆匆而过。
宿舍内,正在挑拣衣服的室友周小齐问——
“下周就要离校了,你们都怎么打算的啊?”
另一个室友蒋椿率先回答:
“我考上了家里的法院编制,包吃包住、铁饭碗!”
周小齐:“那很不错哎!编制现在可是香饽饽,我是没那个本事,还是打算先留在丰海试试水,之前听了好多场宣讲会,挺多事务所都在招聘……”
蒋椿:“丰海的就业前景是不错,不过你也得有所辨别,啧,我劝你啊,就投慕白集团旗下的企业,工资待遇都不错!”
周小齐:“慕白集团?你是说那个各大产业都掺一手的慕白集团吗?那么大公司应该不好进吧……”
蒋椿放下手里的镜子,双手环抱着撑起上半身坐在桌子上,势要与周小齐娓娓道来——
“所以才要投它啊!强有力的背景做背书,将来简历肯定也好看,慕白创立三十年了,还能在丰海立足顶尖,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资源肯定不错。”
“也对,慕白也有法务需求。”
“废话!这么大公司,对法务的需求只多不少,晟莘法务咨询你们知道吗?法资的行业龙头,据说今年就要跟慕白合作了,不考虑看看?”
周小齐挠了挠头,半天问出来一句:“蒋椿,这些消息,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啊?”
蒋椿一脸得意,趾高气昂地显摆:“这个嘛…自然是家里有人嘛,低调低调!”
她假意做了个“嘘”的手势,更虚张声势了。
“不过说起慕白集团,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刚上大学的时候,慕白换了CEO,但前几年一直没听说玩出什么花样,直到去年才开始改变策略,准备打开年轻人市场,各种投资收购新品牌新技术,说明现在这CEO,也有够优柔寡断的了。”
蒋椿满面得意,好像她是半个行家看透所有似的,周小齐知道她平时那副吹嘘德行,也不接话了,准备继续收拾衣服……
谁知蒋椿忽然从桌上下来,上前抢过她手里的白T,嫌弃摇摇头。
“你干嘛?还给我!”
蒋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讥讽道:
“这个你大一都在穿了,还不舍得扔啊,料子也不好,你这毛病得改改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跟慕白的CEO似的,人家是总裁一堆人兜底,你这样的可没人兜底啊?”
“又不让你兜底,犯得着你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
两人忽被另一人强行打断,她闻声望向倚靠在窗边的程灵溪——
从蒋椿打开窗户开始,她就已默默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楼下来去的行人,偶然听到她们聊起了慕白集团,不由得多听了会儿……本来不想插话,蒋椿依旧每句话都踩在她雷点上,这才不情愿插了这一嘴。
程灵溪一把将白T从蒋椿手里夺回来,塞回到周小齐手里,继续噎:
“还有,既然您家里有人,这么会玩信息差,怎么会不知道慕白的新CEO是去年才正式上任的,前两年只是董事代理。所以照理说,人家刚上任不到一年就整出这么多新花样,有的是拼闯的魄力,还轮不到你来教人做事吧?这么喜欢装逼,不如赶紧练练沟通的艺术吧?省得你到时候去了法院,B还没装到,先被同事淹了。”
“你什么意思…”
程灵溪贱兮兮地一笑,“说话招人嫌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把你淹沉了。”
她怼得毫不客气,蒋椿气得嘴歪眼斜,看得周小齐也暗爽了一下。
蒋椿最擅长的,就是秀优越和教人做事了,周小齐这种单纯小透明总是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自己明明小镇出身,还硬要摆出一种在大城市生活了许多年的优越,她是学富五车的懂王,永远走在时尚热点的最前沿,任何领域、任何话题她都张口就来,实则十句里面,八句都是张冠李戴……程灵溪早看她不惯了,反正马上毕业了,也不怕得罪人。
偃旗息鼓后,楼下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单车铃声……
来得正是时候!
她贴近窗台,神采奕奕地朝楼下的人挥了挥手——
“噢~我这就下去啦!”
看清了来人后,周小齐惊喜地捂住了嘴——
“是夏学长嘛?他来接你啊?”
“除了他还能是谁?”
程灵溪得意抬眼,提起整理好的大书包,雀跃成一溜烟下楼了。
周小齐一脸痴笑着走到窗台前,看到楼下的那位已经毕业的学长夏明彻——
他此时正安静在倚靠在单车旁,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剪影,稀疏地打在他的脸上,不一会儿,程灵溪便步履轻快地从楼上下来,他的表情瞬间柔和了起来,女孩亲昵地揽了一下他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顺着林荫道离开了。
“我磕了四年的CP终于成真了?!”
但身边的蒋椿却一脸不爽——
夏明彻当年在丰大可是男神般的存在,刚读大一的蒋椿加入了美术学院创办的‘油画周刊’,内容是夏明彻负责,有一周正好轮到她来排版,所以与夏明彻接触多了点,甚至两人还为了商量刊物格式,一起走到法学院的宿舍楼下。
那段时间,她没少在宿舍里吹嘘跟夏明彻关系不一般……
但假的真不了,那次夏明彻来她们宿舍楼下,她佯装不经意地上去问他:“你怎么来了?”,但对方却无辜地瞄了一眼身旁的程灵溪,直白表示“我找她啊。”
蒋椿那晚的表情像是坐了几十次过山车,简直没有比这更社死的场面。
后来她得知原来他们高中就认识了,关系还很不一般,这事也令她在程灵溪面前的优越感大打折扣。
久而久之便演变成了阴阳怪气,即使到毕业这一刻,蒋椿还是会嚼舌根——
“能在一起为啥还不早在一起?大学四年都吊着人家。”
“你怎么这么说?灵溪怎么就吊着人家了?”周小齐忿忿不平。
“我又没说程灵溪,我说夏明彻,反正我是觉得他有时在程灵溪面前……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
程灵溪到了楼下,不自觉地揽了下夏明彻的手臂,他倒也没有立刻挣脱,只是顺手接过她手中不算轻的书包,放进了车篮里,又自然地转身推起了单车。
两人也就顺势分开了,看到程灵溪脸上藏不住的窃喜,夏明彻忍不住问: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程灵溪立刻将刚刚在宿舍里的事讲了一边,眉飞色舞、大快人心。
“你是不知道看蒋椿吃瘪有多好笑,可比大一你来宿舍楼下找我那次痛快多了!”
“一起住了四年,现在还这么较劲吗?”
“她这人嘴太满,一副全世界我是爹的样子,还见人下菜!整个宿舍就喜欢拿小齐这个软柿子捏,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哎你知道吗?当年听说咱俩并不是情侣后啊,她可是在宿舍里明嘲暗讽我好几天呢。”
夏明彻说:“你这么怼她,不怕她将来记仇啊?”
“记什么仇?人家可是要回老家啃铁饭碗的,反正下周我们彻底各奔东西了,以后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何必在乎她怎么想我?”
听她一顿叽里呱啦,夏明彻被逗得粲然一笑,蜻蜓点水般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说真的,我真挺佩服这个蒋椿的,大学四年,能把你这么大条的人整郁闷的人,只此一个。”
感受到夏明彻的适才手掌的动作,面颊忽得泛起来一丝微热。
“是吧是吧?我以前觉得自己可厉害了,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但上了大学之后遇到的这些个人啊,真让我怀疑人生,想当年,连阿音这样的高岭之花我都处得来……”
听到这名字,夏明彻推着车把的手明显有一刹那的停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岔开话题:
“哦对了,你不是说南风姐给你推荐了个工作吗?是做什么的啊?”
“是她当年与校友合作开的那个画廊,让我去打杂,下周报道。”
他毕业的这一年,天南海北到处采风写生,前段时间终于决定回丰海安定下来,胸无大志的他对工作只有三个要求——安静、清闲、能画画。
这么看来,这个画廊与他的要求属于高度契合了。
“你呢?之前拿的那么多offer,有想好去哪个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就让她头疼。
程灵溪绩点高、学校好,大大小小的机会是不少,但一直都没有那个最心仪的公司向她伸出橄榄枝——她最心仪的,自然就是刚蒋椿口中的晟莘法律事务所。
看到她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夏明彻不仅没有感同身受,反倒是一脸早知如此、不厚道地笑了。
“哎你打住啊!你是家里有人拉你才上岸的,轮得到你嘲笑我啊?”
程灵溪杏眼瞪得像铜铃,恶狠狠挥着手就想去锤他,不得不说,经历了这么些年,两人如今,虽还没处成情侣,倒是处成了欢喜冤家……
他立刻缴械投降——
“哎哎哎!把我锤死了可真没人能送你进晟莘法务了!”
夏明彻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张卡片,正面是烫金字体印出来的“晟莘法务咨询所”,而背面,则是一串内推码。
“……”
程灵溪无语,“这玩意儿我已经输进去八个了,没鸟用!”
“哎,这可不是普通的内推码…”
夏明彻朝她眨眼,她的心短暂地为这一刻动了两秒,“这可是鑫荣实业的俞总,亲自推荐娘娘您进宫面圣的手谕!”
哗啦一声,“手谕”被程灵溪瞬间夺走,“我没见过世面,你别忽悠我?”
“我忽悠你有什么好处?是上次俞总给我画廊钥匙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你的近况,我就说你最近每天双手合十,祈求上苍,‘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只求晟莘大佬们给个机会’……”
“呸…学得挺像。”程灵溪努了努嘴。
“然后呢,我就问南风姐,能不能让晟莘大佬给你个机会,顺便就把你价值两百块钱的简历发给了她,你也知道,鑫荣实业的法务一直都是外包给晟莘的。天大地大,哪有甲方的面子大,南风姐这人多好说话,自然肯帮你这个忙,要不,你再试着投一次?”
程灵溪兴奋得恨不得当场亲夏明彻一口,但她骨子里那仅剩不多的矜持,还是拉住了她,只化作了两下欢呼的跳跃!
“啊啊啊夏明彻我好爱你!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夏明彻噗嗤一声笑了,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温柔——他早明白程灵溪的心思,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虽然明白,她只是高兴得语无伦次而已。
“别爱我了程律,爱俞总吧。”
“爱爱爱必须爱,下次见面我就疯狂告白她!你也记得替我告白她!”
之后,夏明彻熟稔地蹬上单车,程灵溪也默契地整理了长裙侧坐上去。
过去的三四年间,他们曾多次穿梭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春日两侧的灌木丛周围会花团锦簇,夏季的梧桐叶会替他们遮挡住刺眼的烈日,秋天又会满地枯枝焦叶,单车轧上去吱吱作响,宣示着落叶归根的寂静,但在落雪的日子里又会让这里再镀盛装,仿若天地一皑。
不知觉间,这样的日子便也如同那些落败于秋天的枝叶,终究是被卷入时光洪流,迭代着一届又一届的青春盛开又归来。
程灵溪的家在老城区,离丰海大学不远,附近的路不宽阔,单车便是这附近最受欢迎的交通工具。
大学期间,夏明彻偶尔会在周末时顺便载她回家,不过从来没送到过家门口——因为她家门口是一处不算平缓的斜坡,单车不好上下。
但顾及到这次她还有重物要拎,夏明彻只好将单车支在一边,拎起程灵溪超重的书包,顺着斜坡向上走着。
程灵溪还未能从半只脚已踏入晟莘事务所的欢喜中拔出来,夏明彻酝酿半天,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灵溪,虽然我是外行,但还是要丑话说在前面,这也是南风姐要提醒你的,晟莘虽然名气大,平台硬,但内部竞争会很激烈,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更何况它马上还要……”
嘭!
话音未落,一个篮球出其不意重重砸在地面,又快速回弹起来,眼看着分秒就要撞到人脸上——
夏明彻下意识伸出臂膀,立刻挡在程灵溪面前,篮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手肘关节上,二人身处斜坡,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就要倒地,程灵溪眼疾手快,慌忙拉了一把,两人才不至于一起滚下去……
站定之后,二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
“你没事吧?!”
说时迟,那时快,对面的人,也同样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被弹回的篮球。
“我的好妹妹今天回家也没通报一声?”
二人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程灵溪脸色一垮,张嘴就是吼:
“哥你怎么回事!打球都不看人的嘛?!”
这人倒是面不改色,反倒慵懒地托起篮球撑在肩膀上,懒洋洋地望着正检查胳膊的夏明彻,语气傲佻地“关心”了句:
“哎?没事吧?”
夏明彻被砸得有些懵,支吾着应道:“…没,没事。”
这人才对他上下打量起来,看到夏明彻细皮嫩肉的,被砸到的那块有些蹭破了点皮,他本还不以为意,看到这却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刻意拖长了语调问道:
“你就是那个…夏明彻?”
“没错,他是。”程灵溪顺口接过了哥哥的话,仍没好气,“明彻,这我哥,程灵舟。”
夏明彻脸色稍显促狭,懵圈地伸出手与之打招呼:
“哦你好,哥…灵溪哥哥…额不是…程哥?”
看到他一脸的无所适从,对面的人伸出手自我介绍:
“叫我舟哥吧,我同事都这么叫的。”
“嗯…舟哥。”
程灵舟理着寸头,正午的阳光下,额头沁出来微微薄汗,皮肤不算白净也并不细腻,早听说程灵溪的哥哥是警察,一看就知他常年出外勤。
尽管身形健硕颇有阳刚之气,但五官也不似印象里那般粗枝大叶,倒是棱角分明,还有几分痞帅的气质。
“小溪可没少跟我说起你呢……”
话音还没落,身边的程灵溪赶紧给他使了一个“赶紧闭嘴”的眼色。
程灵舟这才爽朗一笑,露出来一口白牙,
“哎刚刚不好意思啊,要不进屋来,给你涂点药?”
***
刚进门的程灵舟举着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可乐,程灵溪顺手就抓起来打开,一饮而快。
“你说你啊,我给你制造多好的机会呢,你那会儿就不该妥协让他回家。”
“跟你强调多少次了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别自作聪明,搞点让人下不来台的活。”
程灵溪早在看到哥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大中午的,门口那么大一斜坡,他怎么会这时候在那儿打球?分明是故意等在那的。
“欸,开个玩笑啦!”程灵舟拿起他的老干部水杯喝了口水。
“我是在二楼窗户边就看见你俩了,还以为你背着我谈恋爱呢,就想去会会这他,但砸了之后才发觉,他就是你经常挂嘴边的那个夏明彻,就想着帮你一把,结果你还不配合……”
“你这会会的方式有点危险吧?你就没想过,万一没控制好砸到我们脸上怎么办?”
“不可能,哥的技术你还不知道哇?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失手也是砸他的脸上,怎么会砸你呢?”程灵舟坏笑。
“……”
“没想到这小子,看似是个‘文弱小白脸’,但反应倒是挺快,知道要护着你……”
“行了打住吧,我现在无心男人!”
她这会儿想不了别的,去包里翻出了夏明彻给她的名片,甩到了他面前——
“看!我拿到了大佬的内推,决定最终一试!”
程灵舟瞟了一眼那张名片,蓦然怔忡……
“晟莘?”
“对啊对啊!我的梦中情司!”
“……是慕白集团旗下的?”他接过名片,神情若有所思。
程灵溪微怔,慕白?
难道这次被蒋椿那个花拳绣腿的料对了?
不过俞南风的公司本来也和慕白集团关系紧密,所以晟莘即使跟慕白有关系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反正…我这次势在必得。”
她从程灵舟手里抽回名片,拎起自己的东西回房,
“我先回屋睡一觉,爸妈回来你也跟他们说一声,省的他们再唠叨我不好好找工作!”
看着妹妹雀跃的样子,程灵舟安心了不少,她之前投递了很多简历,为了法考也是寝食难安的,现在也算是有种天道酬勤的意味了。
一时忘了那会儿想说什么,反正也没那么着急,让她先好好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