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花殿
楚泽愣在原地,望着熏风透过逐渐关闭的车门抚着唐慕之的过肩长发,仿佛三魂丢了七魄。
她这是在跟自己宣战?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自己与她共患难……
她怎么对自己说忘就忘说不要就不要?
陡然,一阵甜腻的香水味取代了原本漂浮在空中的汽车尾气与阳光气息。
神情恍惚的楚泽面部肌肉仍在微微抽搐,但思绪被干扰,便已无暇再回顾与唐慕之相处的点滴。
没承想,不悦地皱眉看过去,却是——一辆红色轿车停在身前,以及南宫云琅那张妖媚的脸庞。
很快,当那张血盆大口不断开合,耳边也随之传来好似苍蝇的嗡嗡声……
这时,看着一副傻了吧唧好像根本不会思考的楚泽,南宫云琅很是生气地按了下喇叭。
又是个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狗东西!
哪想到,下一秒,楚泽拔腿就走,好像看到什么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从来都是前呼后拥的四小姐哪受过这种待遇,一脚油门踩下去,在车身逼近楚泽的前一秒就再次透过半降的车窗对人反讽出声,“你的梦是不是对床有要求?人都走了!傻站着干什么?”
“难道还要我自报家门请你?上车!”
楚泽茫然又不屑地回头。
只是,他的反应依然跟很多人不一样。
比如这一次,在回呛与讨好南宫云琅之间,他选择了静观其变。
对此,南宫云琅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但这回,她懒得跟疯子计较。
从车内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密封档案袋,便挑衅又得意地在车窗边敲了敲,并扬言,“不枉我去而复返,这不,刚到手的新鲜热乎的保密资料。
楚少爷就一点也不好奇?”
眼看楚泽呼吸猛然变得急促,南宫云琅悠哉悠哉好不惬意地乘胜追击,继续刺激道:“你的过去我没有兴趣,可就算你隐藏得再完美,我依然能扒个底朝天。
不是我说啊楚少爷,以你这个履历,你拿什么去追求人家唐小姐?
搞暗恋估计都被人嫌脏吧?”
接连的潜台词,激得楚泽呼吸加速肌肉紧张,隐隐有些暴躁的迹象。
见状,沾沾自喜的南宫云琅勾起红唇。
因此,紧接着,她再开口的漫不经心的语气便似威胁,又似警告,“人嘛,总有跌落尘埃陷入泥潭的不堪往事。”
“可人也总要为自己而活吧?
所以,跟我聊聊她在疗养院,与你一起共患难的悲、惨、遭、遇?”
昨晚和南宫沁交谈过后,南宫云琅便着手调查楚泽。
结果,收获还真不小。
更是在颐燕疗养院这个名字显露端倪的时候,向来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四小姐就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
毁一个女人,先污蔑她的名誉,然后说她是疯子,最后再把她关进小白屋里。
届时,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看她如何还能掀起风浪?
这也正是自己去而复返并找上楚泽的真正原因。
毕竟,他是自己能找到的唐慕之在疗养院治疗期间的唯一一个病友了……
这颗棋子可千万不能浪费了!
……
而这时,楚泽攥着拳头摇摆不定,内心挣扎间心神俱乱。
钱,权,女人……
以前他曾拥有过这一切,并且视这一切为粪土,直到后来这一切都被剥夺。
最为讽刺的是,现如今,他开始害怕失去曾经被自己视为粪土的这一切。
因为,他恐惧一切化为虚无的日子……
只是,钱与权确定要建立在伤害曾经帮助过自己的那个人的基础上?
甚至,还是自己很是爱慕,并曾妄言只要自己此生还能再见到便绝不会辜负的那个人?!
只可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楚泽在执着坚守与反戈一击中到底还是选择了后者……
因此,雁栖湖皇家宴会中心停车场当天下午一点三刻的摄像头里,清晰地记录着楚泽钻进南宫云琅副驾驶的画面。
入座后,楚泽自嘲般地轻叹一口气。
自己这些年积累的势力终究是不堪重用,否则也不至于受一个女人摆布。
可,随即楚泽却又自信地低笑了一声。
因为自己啊,知晓一些旁人不知晓的。
比如,仙女的饮食习惯,甚至忌口过敏等细节……
只是得不到而已,又不是毁不掉?
既曾陷入泥潭,又何来独坐高台一说?
总之,仙女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总得有他楚泽陪在身边才是!
又或者,一起坠入泥潭岂不更好?
那样,跟在她身后的又只有自己了!
而对此,南宫云琅再一次自信地笑了起来。
看吧,就没有她搞不定的男人。
更是在余光扫过后方停车场的监控时,越发有恃无恐。
光是刚刚楚泽上了自己车的这一录像,自己手里就多了一项关于楚泽的把柄。
这样,哪怕他日他反咬自己一口,自己也多的是反转的牌面。
而很快,自己就会得到更多关于唐慕之的不为人知的内幕……
念头一闪之间,四小姐又想起一件美事,不由心情大好,于是便更懒得在楚泽面前遮掩了。
遂在车内,直接就拨了一通电话出去,并一开口就是洋洋得意的质问,“我刚下的订单,为何不接?”
此时此刻,刚驶离雁栖湖皇家宴会中心停车场的南宫云琅并不知道,自己跟电话那端的男人相隔并不远。
近到,他甚至一眼就能望见不久前从雁栖湖方向开出的浮影车。
这时,被质问的男人一边将手机随手扔在一旁,一边不悦地眯了眯眸。
而后,望着十字路口被两辆SUV护在中间的浮影车,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龙泉青瓷茶杯,接着用低冷的音色警告出声,“四小姐,注意你的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对你还不够客气?”
“那我也客气地通知你——我能接单,亦能下单。”
南宫云琅沉默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可以从自己这里拿到合适的价钱后,帮自己将他的枪口对准别人;但他也可以用一定的价钱,将别人甚至是他本人的枪口对准自己!
想到这里,哪怕隔着听筒,南宫云琅也仿佛感受到了对方满身蛰人的煞气,于是不得不放低了姿态。
但,转念一想,他再猖狂,也不过是个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么,无非是图钱。
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自己,也不过是图他的杀人技。
所以,没必要扯这些有的没的。
今天让他嚣张一时又如何,他日多的是自己压过他一头的日子!
通过这些心理转变,南宫云琅硬是逼自己软和了态度,便佯装低人一等地压低了声音询问:“那您的意思是?”
可惜,四小姐的忍让并未得到垂怜。
行威慑之力的男人仍旧隔空望着那辆浮影车,直至它消失在视野,他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未作答。
直到,盯着鱼缸里蓝绿色的半月斗鱼看了好半晌才声线略显迷离地不答反问:“我听说,四小姐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与一只七十亿的腕表失之交臂?”
准备破罐子破摔的南宫云琅好不容易等到答案,却不想等来了这么一句,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这句疑问包含了两层意思。
他了解自己所有的动向,以及,若想他接单,自己就得支付这个数目!
七十亿!
短时间内,自己怎么凑得出……
就在南宫云琅气急败坏的下一秒,男人一边欣赏着自己食指上的蛇骨戒指与玻璃鱼缸折射出的绚丽光芒,一边用那张建模般的嘴唇不急不缓地提出一个中肯建议,“既然,预算不足以撑起你的野心。
四小姐,不如去请你姑姑帮忙?”
姑姑,南宫沁……
要是她知道?
来自陌生人的贬低与告诫让南宫云琅霎时坐如针毡。
这时候,南宫云琅根本来不及纠结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跟姑姑的相处模式,只觉得此事暂时绝不能让南宫沁知道……
所以,随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逼近,南宫云琅到底还是决定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因而,纵然她满是无奈,又是憋屈。
但最后,也只能咬咬牙狠了狠心,并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回复道:“您多虑了,佣金一个小时之内肯定到账。”
不怪南宫云琅孤注一掷剑走偏锋,实在是有些人太难杀,而且扳倒他的机会也是极其难找。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因此,如果佣兵团此次能完成这个绝妙计划——即使他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自己也要赌一把!
……
与此同时,浮影车往京大本部开去。
这时,驾驶位上的唐慕之眸光微闪,随即戴起了蓝牙耳机。
随着她右手在仪表盘上敲了几下,电话也很快就被接通。
接通后,大小姐的语气依然是一贯的礼貌客气,可开口的问题却略显怪异。
只听她淡淡地递出一道询问,“什么时辰了?”
却不想,不及音定,就得到了对方暗藏激动又毕恭毕敬的回复,“寅时。”
这段对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便要疑惑了——现在明明是下午一点多,他为何要说对应现代时间的凌晨三点到五点的寅时?
然而,电话两端的人不但对此毫无异议,还继续就这么聊了下去。
“寅时,”这时,唐慕之目光掠过前方车流,蹙了蹙眉后便直接开门见山,“可有楚胤的消息?”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立马就有点气馁。
因为,这一直以来都是个难题。
万年沉疴似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也没查出个名头。
而不巧,自己今天也拿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于是,他也只能按部就班又尽忠职守地回道:“小姐,按您的要求,我们系统运行期间一直在定期搜索、筛选有关他的信息。
但就目前得到的资料来看,楚胤此人犹如石沉大海……”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唐慕之表情淡淡,没什么情绪波澜。
毕竟,楚胤当年可是备受姑姑青睐。
那样一个人,想要隐藏行踪,销声匿迹,甚至改名换姓都太简单了……
所以,遍寻不着实属正常。
就只是,好巧不巧,今天又来了个姓楚的。
他和楚胤会有什么关系吗?
找不到楚胤,那就先从楚泽查起。
思忖间,就听对方略显不满又跃跃欲试地汇报道:“不过,从昨晚开始,系统就不间断地检测到有人在搜查一个叫楚泽的人与您的往来。
我追踪到,其中一部分人不乏四大家的外戚,尤其是南宫家……”
汇报此事的人对此心怀不悦,但唐慕之本人却仍旧无动于衷。
只因,她早就料到了这一结果。
南宫云琅和自己拌嘴几句倒也罢了,而偏偏楚泽出现了……
随着他的一番言论不断发酵,私下打听、恶意编排以及伺机针对自己的一双双眼睛肯定都在明里暗里地观望着。
即便裴子羡可能已经暗中警告过他们,但总会有一些人想证明自己很厉害,想挖出一些内幕,用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柄。
就比如,南宫云琅。
也不知,四小姐对她自己多番打听,甚至牺牲色相得到的小道消息满不满意。
又或者,能不能好好利用起来?
想到这一层,那端言简意赅的汇报也暂时告一段落。
唐慕之眸中闪过一道深意,随即却又不自禁地眉目染笑。
他的汇报里似乎并没有提及裴子羡他们暗中调查楚泽的迹象。
他真的没有调查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不消多说,经过昨天的事情,大佬定然早已着手调查了。
而且,不光是楚泽,但凡牵扯到自己的事情,裴子羡定会做好背调。
只是,主仆几人一向谨言慎行考虑周密,从不会轻易留下线索。
另外,裴爷势力庞大,想必一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情报网。
随着京大本部逐渐进入视野,那边汇报出的消息也跟自己猜想的大差不差,唐慕之便也没再追问,只敛着心神叮嘱了几句,“调出楚泽的资料。”
没承想,不久后,关于楚胤的消息竟从别处浮出了水面。
而今日,仿佛注定是个故人局。
随着时间走向下午四点半,唐慕之又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花殿。
京大今年专门邀请、组织校书画研究会一批离退休老教授和书法家题写通知书。
自己早前就已习惯性婉拒,但架不住三伯端起长辈的姿态“倚老卖老”……
因此才有了这趟京大之行。
而自己正写着,就在京大图书情报与档案管理专业看见了花殿这个名字。
普天之下,姓花的人不少。
可,用“殿”这个字,甚至将“花”和“殿”组合在一起的又能有几人?
唐慕之嘴角轻轻漾起别有深意的弧度。
下午五点,工作结束。
大小姐一边揉着酸软的手腕一边慢条斯理地走向停车场。
却不料,车门打开的刹那,主驾驶位上一朵明丽柔媚的粉佳人玫瑰跃然入目。
更甚者,躺在它下面的,赫然是此前华宝斋拍卖会上以二十亿成交的《汀兰雅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