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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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合身西装罩在男人身上,茶几对面早换了佘栋,他一手将生鲜店的股份转让合同推过来,脸色有如炭黑。繆云归目光放在纸面上。这间生鲜店在永和路三号,是三和商会底下最大的一间生鲜店,流水很大,他不乐意实在正常。她露出一排小嫩牙,“不乐意算了。”
舅舅唇纹骤深,“规矩,我懂。”
从皖南茶楼出来,她没上车。说坐了一下午,想走一走。阿东垂首,不语,紧随其后。
有些晚了,灯影一截盖过一截,高跟鞋压在路面上,缝进裙角的两只金元宝碰撞腿肚,又互相撞,发出叮呤咣啷叮呤咣啷的声响。刚下了一场雨,潮气和着尘土味钻进鼻腔。她连打两个喷嚏,将口罩戴起来。
“用不用去医院?”
“没那么娇贵。”
她拉紧披肩裹住自己,视线落在侧面红灯上。‘红旗’落下车窗,展露出驾驶座上矜贵的面孔,男人深蓝色的西服套装,利落干净的短发,一只骨骼峭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眉目清秀。就是老了些,额上皱纹几近愈深。
“上车。”
男人一双淡眸抓住她的视线,沉甸甸的开口,声音里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味道。阿东第一反应是护卫领地的狗。她抬臂阻拦,披肩应势往下滑,裸露出一角香肩,男人眼都不眨。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他,不笑也畅快。“你先回去。”丢下一句,开门,上车,动作利落。
车载香薰是淡淡的木质调。绿灯亮。车渐行渐稳。
“帅哥,咱们认识么?”她喉咙里似是押着气水,泡得他一颗心又酸又软。转而又似堵着气,故意呲她,“你不认识我你就上车?”
繆云归:“不认识就不能上车?”
就算过了许多年,男人仍旧会记得这句话,很不讲道理的一句话。
她一双明眸,一句软语,鲜嫩嫩的身子,靠在座椅上,橙香味儿缠着、勾着,他喉结滚了滚,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繆云归不拘束,伸手翻下遮光板,整理窝颈畔的乌发,“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裴书臣。”
他压低声线。
“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太傻了。”
他颇显尴尬。反而繆云归掌心一翻,收了遮光板。目光侧过去,又贴上他侧脸。“你是什么目的啊?”音色偏冷,是防备,是怀疑。裴书臣闻言,不由收紧方向盘,咬住唇中软肉,气都屏了。
“我,混迹情场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你这样搭讪的。”她垂头,他赔去一分眼神,奇怪竟是一脸娇羞。茉莉花色口罩在她上车时就扯掉了。她红扑扑的小脸儿,颊上三分着重描红,长睫掩着那双葡萄似的眼珠咕噜轱辘转,是少女娇憨。
裴书臣眨眨眼,将空调的温度往下调了两度。“以前我就说过,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原谅你。”最后几个字繆云归听得一清二楚。
原谅?
原谅什么?
她才刚假模假样原谅了鸣沙,现在又有一个人莫名其妙来原谅她。
——搞笑。
路口左转,进入怀民路。
“停车。”态度强硬。
男人拧着眉,闻声看去。女人侧坐着,右肩抵在灰棕色的皮质座椅上,蹭掉的披肩恰恰搭在肘腕,乌黑油亮的发掖在耳后,顺着颈项发梢会落在胸前,车窗外透一截又一截的光亮,斑驳在她脸上,浑个秀丽。
“太晚了。”
“送你回家。”
她掌心捂住朱唇。喉咙里带出气声,是嘲笑。
“老话说,‘搭讪’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说不认识你,你也当不认识我。你一上来就说原谅我的话,诓着我忘了你似乎有多大的罪孽。”繆云归话说的透亮。裴书臣捏紧方向盘,插红灯的空挡回看。女人脸上早没了先前的红晕,半只陷在黑暗半只陷在光亮里,似地府逃出来的恶魂。
“我在配合你。”
“什么?”女人皱皱眉。
他喉结滚了滚,“重新认识。”
车还开着。
“送我回家是吧?”
女人长指一伸,在修改导航。
“去这里。”
她回正身子,凝视前方不断变换的街景。
按着导航走,车子停在一家夜总会前。他死死榷着大厦上的招牌——宝金会所。JZ市出了名的夜总会。他看她整理了整理裙角,叮叮当当听来是招魂的宝器。他大力贯住她丁点儿粗细的腕子,一双眸晦暗的要吃人。男人一手将车门落了锁。“不准去,以后都不准。”
女人笑的爽朗。
“我不去。”
“你去。”
她:“你进去点杯酒,点个小姐。那样你就不会扯着旁人乱撒尿了。”
她没有立刻抽开手,而是认认真真跟他玩儿干瞪眼。一双浑圆的眼球认认真真观察他。细瞧,男人脸上的皱褶都在颤抖。太弱啦,跟陈聿为可比不了。两句话就刺激得他恨不得把心砸碎。
“你还没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干什么?”
他强行抽回散乱的情绪,放开她,将车里的空调又降低两度。解开西装外套上的扣子,渐归一种正常的语气,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宝金会所的匾额。金闪闪的几个大字,其下是穿着凉快的女人和醉醺醺的男人,纠缠的一起,要求个你死我活。他迅速挪开眼睛。
“咱们熟么?”繆云归将披肩整个拢在肩上。是有些冷。“不熟么?我怎么记得某人曾经说过最讨厌这种透露着腐烂气味儿的地方。”他回。
“生气了?”试探问。
“你活该。”故意逗他。
裴书臣跟陈聿为是同学。
“你哥还好么?”问的不真诚,但想转移话题。
她甩手将空调调高七八度,一甩将披肩砸在他脸上。丝质的披肩擦着男人鼻尖,落在他腿上,还有一部分挂在方向盘上。
他当年做的事她能记一辈子。
她跟苍爷的关系就是用剑拔弩张、风声鹤唳来形容,而他,像个舔狗一样去添她的敌人。转过头还冲她摇尾巴,要她夸他做得棒。
?
“你要想见陈聿为,大可以直接去梅罗科,犯不着拐弯抹角的来问我。”繆云归冲他。
他有些急,“不是。我想见你的。”不要脸的话张口就来。以往腼腆的劲儿早被岁月磋磨干净了,现在留下的是走一步想十步的商人。“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可是你上车了,上了车,就证明你肯定没放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皖南茶楼。”是问,也是在找内鬼。他垂下头,喉结滚了滚,没有说实话,“路过。”
前两天,佘老太爷身边的壬丰壬管家亲自派人来请,说:外孙女回国了,他老人家想撮合两人见一面。他委婉谢绝。两人当初在梅罗科闹得难堪,一时并不确定她的心思,他不能贸然出现,然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他还是来了,在碰运气。他在茶楼门口傻等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见到人影。
夕阳斜着打在人身上,罩着人金光闪闪,瘦瘦高高的女孩儿,身后跟着一个黑脸汉子。缝进裙角里的元宝叮铛,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车子停到她面前,他只看了一眼,就连忙错开目光,心跳有如鼓槌,面上端的是镇定冷静。可她一句又一句乱七八糟的话,是个好人都绷不住。
“你撒谎。”繆云归揭穿他。
他仍旧维持原样。不动。静谧的因子在空气里纠缠。只剩两个人平浅的呼吸声在车厢中回荡,“你知道我的手段。”繆云归不擅长以暴制暴。放狠话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裴书臣比她自己都明白。“你累了。”他不搭腔,抬手启动车子。
繆云归:“……”
她额头抵上车窗,路灯照上她的脸。一阵白一阵黄。裴书臣控着方向盘,车厢里都是他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不廉价,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以后别来招我。”
她憋了半晌,只憋出这么一句毫无攻击力的话。
不像她说的。
像狐假虎威的猫。
“你想多了。”
繆云归死一样盯着快速变换的外景,“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你也看见了,所有人都拿我当贼防。不知道哪一天谁朝我开一枪,我人就没了,就这么恐怖。”“所以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跟你没关系了。”
裴书臣阴沉沉的,脸越听越黑。“不学好。”
“学好?”她唇角抽动,其下是嵌着笑意的闷哼。“裴大公子,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么?梅罗科的赌场里。牌友。你学的又是什么好?”她转过来,是一双溜着水儿的眸。曾几何时,他居然从里面看出了爱情?他回神,看路,波澜不惊。前面转弯就是佘家的胡同。
“别再往前了,免得她们看见,再误会了。”
“有什么可误会的?”他淡淡开口。口音沉,像下了滚油的猪肉,又软又脆。
“……”
车停住,“注意安全”的关切声被巨大的关门声掩盖。他透过车窗看她的背影,女人身材匀称,露出一截羊脂玉似的后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