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西郊疗养院。

　　傅时砚走到儿童房的门口。

　　两侧的女佣见他过来，毕恭毕敬的弯下腰，“少爷。”

　　“嗯，婉儿睡了没？”

　　“小小姐刚才喝过牛奶后睡下了。”

　　“嗯。”

　　傅时砚应了一声，本想像往常一样离开，但这次脑海中忽的闪过一双莹润的眼眸。

　　他顿住脚步，“我进去看看她。”

　　两个女佣对视一眼，赶紧替他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但床头始终有一盏浅浅的小夜灯。

　　婉儿怕暗，要是醒来见不到光，就会哭鼻子。

　　傅时砚放轻了脚步，走到那张粉红色的床边。

　　借着暖暖的灯光，床上的小宝贝正闭着眼睛，白皙柔嫩的肌肤，长而浓密的睫毛，一头秀发柔顺的落在两侧，就像是个安静的小公主般。

　　女儿一直长得更像沈晚乔一些。

　　一样的鹅蛋脸，精致小巧的鼻子，粉粉嫩嫩的嘴唇。

　　除了一双眉眼。

　　傅婉的眼睛和眉毛更像傅时砚，深深的双眼皮，还有那锐利逼人的目光。

　　傅时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离开，床上的小人儿却睁开了眼睛。

　　“爹地。”

　　“……”

　　他垂下眼眸，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直直的看着自己。

　　傅时砚的语气柔和，“我吵醒你了？”

　　“我刚才就没睡，我是装睡的。”

　　傅婉摇摇头，掀开身上的小被子，坐起身来，“你答应了我，今天要给我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小小的女孩，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

　　用眼神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给我讲故事。”

　　傅时砚黑眸中闪过一抹歉意，“瞧我这记性……不过今天有点晚了，明天爹地给你讲，好么？”

　　傅婉歪着小脑袋，“不用爹地讲了。”

　　“婉儿生气了？”

　　“是有点生气。”傅婉点点头，“但今天Judy已经给我讲过这个故事了。”

　　“……”

　　傅时砚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头，看来那个小模特跟婉儿关系不错？

　　傅婉抱着一旁的洋娃娃，奶声奶气道，“爹地，Judy会给我当后妈吗？”

　　“……”

　　不等傅时砚回答，傅婉继续道，“后妈都是坏人，白雪公主的后妈也是坏人，我才不要后妈。”

　　傅时砚知道婉儿向来早慧，听到她这话，倒觉得有点意思。

　　他问道，“你不是挺喜欢Judy陪你玩的？”

　　傅婉撇撇嘴，“她又不是真心想陪我玩。她陪我玩，就是想要讨好你，她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吗？我心里可清楚了。”

　　你可不就是小孩吗？

　　傅时砚薄唇微微勾起。

　　沉吟片刻，他轻声道，“婉儿，你不要后妈，那你要你的亲生妈咪吗？”

　　傅婉一怔。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着大眼睛看向他，“我的妈咪？”

　　这么一瞬间，傅时砚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三岁孩子对话，而是跟一个成年人。

　　他点了下头，“嗯。”

　　傅婉眨了下眼睛，随后低下脑袋，“爹地，奶奶跟婉儿说，是你惹妈咪生气了，妈咪才离开的。所以妈咪是原谅你了，才肯回来吗？”

　　傅时砚显然没想到徐平君是这样跟孩子解释的。

　　他点了下头，“嗯，是爹地惹妈咪不高兴了，但现在妈咪还没有完全原谅爹地……婉儿要不要帮帮爹地？”

　　“我怎么帮你呀？”

　　“你哄你妈咪开心，让她舍不得你，舍不得离开我们。”

　　“……”

　　傅婉嘟了嘟嘴巴，小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

　　……

　　第二天一早。

　　沈晚乔早早就打扮起来。

　　毕竟今天可是要带着儿子去傅家。

　　听说傅老夫人已经三天三夜没进食，现在完全靠营养液吊着最后一口气。

　　临出发前，沈晚乔特地叮嘱了傅厉一番。

　　“等会见到那位太奶奶的时候，你嘴巴放乖一点，要礼貌，知道了吗？”

　　“妈咪，我不是有个太奶奶了，为什么又有一个太奶奶？”

　　傅厉表示很疑惑。

　　沈晚乔语塞了一阵子。

　　坐在前排的阮娇回过头，惊讶的看向沈晚乔，“乔乔，你还没跟栗子解释清楚啊？”

　　沈晚乔有点尴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阮娇无奈的说，“那也得跟孩子解释清楚，否则等会过去了，孩子都不知道见的是谁。”

　　沈晚乔点了下头。

　　接下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傅家的关系解释了一遍。

　　“等会儿你要见的傅太奶奶是你爹地的奶奶，咱们家的顾太奶奶是妈咪的外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傅厉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妈咪，那我等会能见到我的爹地么？”

　　沈晚乔皱了下眉头，“你很想见他？”

　　这话刚问出来，她就觉得这问题有点蠢。

　　小孩子自然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有好奇感的。

　　傅厉观察着沈晚乔的神色，见自家妈咪好像有点闷闷不乐，赶紧摇头，“不，我才不想见他呢。我只要有妈咪就好了……”

　　沈晚乔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来。

　　车子平稳的行进了四十分钟左右，缓缓地驶入西郊疗养院的大门。

　　看着这座高档的疗养院，沈晚乔心头五味杂陈。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小栗子还在自己的肚子里待着，自己忐忑不安极了。

　　如今一眨眼，小栗子已经长得这么大……

　　而自己今天再来这里，竟然是送傅老夫人最后一程。

　　人的生死交替，实在是令人唏嘘。

　　车子停下后，沈晚乔牵着小栗子的手一起下了车。

　　在佣人的指引下，几人一起进入重症监护病房。

　　走在清清冷冷的走廊上时，气氛就变得严肃起来。

　　推开房门，屋里的人并不多。

　　沈晚乔能感觉到屋内的目光纷纷朝着自己这边看来。

　　她的视线也落在屋内。

　　傅时砚，徐平君，还有……那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可爱小女孩。

　　他们都围坐在病床边上。

　　病床上的傅老夫人形销骨立，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要不是心跳记录仪还在跳动，真的跟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看来的确是不行了。

　　沈晚乔的心情也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傅厉到底是个三岁孩子，对生死的概念并不十分明了。

　　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跟自己梦中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傅厉在看傅婉，傅婉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傅厉。

　　沈晚乔走进去，跟徐平君打了声招呼，“傅夫人。”

　　徐平君见到沈晚乔时，眼神很是复杂，面上还是柔和的，“乔乔很久没见了……”

　　说完这话，她就看向小栗子，眼中是藏不住的关爱，“孩子也长这么大了。”

　　沈晚乔捏了下傅厉的手。

　　傅厉立马乖巧叫人，“奶奶好。”

　　徐平君眼圈有点泛红的应了一声，又连忙弯腰凑到傅老夫人耳边嘀咕了两句。

　　原本闭着眼睛的傅老夫人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张木讷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了沈晚乔母子。

　　沈晚乔跟傅老夫人打了个招呼，傅厉也有样学样。

　　见到傅厉，傅老夫人枯槁的脸庞难得有了丝光彩。

　　像是枯木逢春一般。

　　她朝着傅厉伸出手，“我的宝贝曾孙子……好，长得真好……”

　　一开始傅厉有点害怕，不敢去拉她的手。

　　但一想到来之前自家妈咪的叮嘱，犹豫片刻还是拉住了傅老夫人的手。

　　傅老夫人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傅厉一番，眼中的神情也渐渐满足。

　　过了一会儿，她朝着沈晚乔伸出手来，“乔乔。”

　　沈晚乔一怔，赶紧凑了过去，“老夫人，我在。”

　　傅老夫人摇摇头，“我还想听你喊我一声奶奶。”

　　“……”

　　沈晚乔的心微微颤抖，老人却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此时此刻，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沉吟片刻，她语气哽咽道，“奶奶。”

　　听到她这一声唤，傅老夫人眼睛闪过一抹亮色，大喘气的应了一声，“好……好孩子……”

　　说完这话，她睁着眼睛。

　　一瞬间，沈晚乔感觉捏着自己的手突然变得无力。

　　她身子僵了僵，看向床上的老夫人。

　　就听到徐平君语调悲戚的喊了一句，“老太太走了。”

　　心跳记录仪渐渐地成了一条直线。

　　这是沈晚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直面死亡。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

　　等她回过神来，一种浓浓的伤感涌上她的心头。

　　接下来的事情她也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自己跟着阮娇，到了一个休息室歇息。

　　再后来，阮娇先行回了顾家。

　　等到沈晚乔稍微回过神来时，她和傅厉傅婉一起回到了傅家老宅。

　　沈晚乔本来是想要回顾家的。

　　但面对傅时砚那肃穆的模样，一时间也开不了口。

　　当傅时砚对她说，“我跟妈去西郊处理奶奶的身后事，两个孩子就辛苦你先照顾着。”

　　她也点头答应下来了。

　　毕竟这种时候，她总不好说“不行，我要回顾家……”

　　那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一些。

　　等到傅时砚开车离开老宅后，沈晚乔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一对萌娃，顿时感觉自己脑袋上闪耀着母爱之光。

　　她从未带过两个孩子。

　　小栗子倒还好，毕竟从小带到大的，她也比较了解，知道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可是小婉儿……

　　虽然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但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家姑娘是怎么个性子啊？

　　光看傅婉这沉静的模样，妥妥的高冷小公主啊。

　　沈晚乔感觉到压力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