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至看王文芝那脸色，肚里只觉好笑，轻描淡写说：“请别见怪，我的这位营养师，敬业到有些令人头疼了。”

　　“没关系。你现在怀孕，当然饮食需要格外注意，这些我都能理解。”王文芝的笑，几乎是要比哭还难看的了，“你快去见见你爸爸吧，他这一上午，都在等你。”

　　楚岁至颔首。

　　书房位置她很熟悉。

　　可当她站在书房门口时，却也着实是迟疑了好一阵子，才轻轻叩响那玻璃门。

　　“进来。”

　　楚国华嗓音听起来越发衰老了些，楚岁至心中猛然一抽。

　　她深呼吸，拉开门，踏步进去，又反手将门拉上。

　　“岁至，你来啦？”楚国华抬头，摘下老花镜，至少在这一刻，他嘴角的笑未显得有多做作。

　　“是。”楚岁至嘴硬，始终不肯再称呼他做爸爸。

　　“你肯回来真是太好了。”楚国华倒也不以为意，兀自喜悦说：“我听说你怀孕了，太好了，你快坐下来。”

　　这话说完，他甚至起身，亲自为她拉过一把椅子来，拉她坐下来。这种事，在楚岁至记忆里，他从未做过。

　　“怎么样？身体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感觉不舒服？”楚国华神色上关切，也并非做作：“现在有验过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这样的楚国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感动到了她。

　　她鼻子微微泛酸，语气便也就柔和下来，“还没有，我现在还在早孕期，看不出男孩还是女孩。”

　　楚国华盯着她小腹看一阵子说：“对，还看不出肚子来。男孩也好女孩儿也罢，没那么重要。”

　　她轻轻颔首，忍不住说：“不过我希望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的话，一定会像云深那样。

　　“好，男孩好。”楚国华笑容止不住，又忽感叹般说：“如果你妈妈知道你怀孕，一定会非常开心。不过，她怀你的时候，总说腰疼，你确定你还好吗？会不会也腰疼？”

　　这话他脱口而出。

　　言罢才发觉失言。

　　在他与楚岁至之间，有一个绝对不能碰触的禁区话题，便是她母亲。

　　楚岁至眼睛登时红了，垂下眸子，轻轻抽泣了几声。

　　楚国华自也意识到这点，长长叹口气说：“岁至，我知道你怪我，怪我当初抛弃了你母亲。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现在你也即将做妈妈，你应该也不会希望你的孩子从一出生就再也见不到我这个外公吧？”

　　这话如王文芝说辞如出一辙，不知是否是统一过口径。

　　楚岁至抿住嘴角，片刻才说：“我的孩子一定会有外公，可我未必会有爸爸。”

　　这话冷漠，让楚国华面色登时阴沉下来。

　　但他或许是不忍对怀着身孕的女儿发怒，只在片刻后叹了口气说：“我们不谈这个，你难得回来吃饭，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

　　楚岁至颔首，吸了吸鼻子，她拟要再开口，却被楚国华抢了先。

　　“岁至，关于玉菲的事，我也大概了解了。”楚国华收拢目光，就连嗓音也甚至与片刻前不同了。

　　骤然提到楚玉菲，让楚岁至不由愕然。

　　“怎样。”她抿唇问。

　　“玉菲刚刚从看守所回来。”楚国华叹息，面颊上又是心疼神色，“你也知道，看守所那种地方，哪里是玉菲那种自幼在蜜罐儿里泡大的孩子待的地方。她在里面受了不少罪，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儿，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我想她受到的惩罚也已经够了。”

　　这听起来简单几句话，却是让楚岁至浑身止不住打颤。

　　片刻前对楚国华的感动此刻早已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是震惊，震惊他这样一个大男人，竟然有着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价值观。

　　“可您知道她犯了什么罪么？”楚岁至切齿，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杀人罪。”

　　楚国华沉默片刻，似在思索，足有将近一分钟后，他才重新开口：“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些误会。玉菲这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虽然在有些事上会略有任性，但杀人，她决计做不出来。更何况，就连警方也找不到足以控告她的证据。”

　　“证据，我一定会找到。”楚岁至坚持说：“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楚国华重新凝视她，而这次，他目光中已经蕴含了冰冷。

　　“她可是你妹妹，你难道就这么希望她锒铛入狱，这一生毁于一旦吗？”他语气中已然有些愤愤。

　　楚岁至冷笑说：“听您这么说，倒好像是我毁了她的人生似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与赵梦莹为伍，选择与赵梦莹合谋杀人……”

　　“杀人是子虚乌有！”楚国华犹如是被激怒的雄狮一般，怒吼一声。

　　楚岁至抿唇，生生吞咽一口唾沫。

　　他曾经也便喜欢这样冲她母亲大吼大叫，瞬间，曾经那些画面疯狂涌入她脑海中，母亲生前所受的屈辱，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转移到她身上来了。

　　她已经很克制，才没有让泪水当即落出来。

　　她是准备开口反驳。

　　但那时，书房门自外拉开，楚玉菲那虚弱嗓音便即传进来。

　　“爸，可以吃饭了。”

　　楚岁至转眸，见到楚玉菲。

　　她的确憔悴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儿，透着一股子颓败气儿。

　　可楚岁至不会同情这女人，她不会去同情一个杀人犯，更加不会去同情一个害死自己至友的杀人犯。

　　“姐……姐，你在这里。”楚玉菲垂眸，避开楚岁至目光。

　　她自然是没有勇气与她对峙。

　　毕竟当日楚岁至见深陷囵圄的她时，她亲口承认了杀害苏宁弃的整个过程。

　　可如今，她却义无反顾翻供，得以逃脱。

　　“我是在这儿，可你不应该在这儿。”楚岁至起身转身直视楚玉菲：“你现在应该在监狱。”

　　楚玉菲猛然抬头，满脸恐惧盯楚岁至，张大嘴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午餐经过葛晓天调整，取消了几单餐品。

　　对这事，王文芝气到脸色发绿，却因为有求于楚岁至而不敢发作，直至坐在餐桌旁，神色依旧难看，时不时狠狠横葛晓天一眼，可后者只当是全然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