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如同夜空中一颗孤独而坚定的星辰。雷朔的手指在微型键盘上快速敲击，将璃星口述的、关于“安魂曲”必须亲临现场才能完全激活的关键信息，以及她最终的决定，编译成高度加密的数据流，发送给不知身在何处的“隐者”。

　　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按键轻微的嗒嗒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璃星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雷朔，单薄的身影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她脑海中完整的“安魂曲”旋律如同奔流的地下河，在她意识的河床中汹涌流淌，带着母亲冰冷的嘱托和一份沉甸甸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执念——凌夜辰等等我，我马上来救你。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她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了偿还他那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掩护，还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感牵绊，抑或仅仅是对璃振凤暴行的最激烈反抗。或许，三者皆有。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器再次传来震动。雷朔迅速查看，屏幕上滚动着“隐者”回复的、经过层层解密的简短信息。他的脸色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变幻不定，最终凝固为一种混合着凝重、震惊和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回复了。”雷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沙哑，“‘隐者’同意了交易。他将动用所有潜伏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制定一个……近乎自杀式的营救计划。”

　　璃星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计划是什么？”

　　“时间紧迫，细节还在推演。但核心框架已经确定。”雷朔走到简陋的木桌旁，用手指蘸着水，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粗略地画着，“‘奥菲莉亚号’目前正驶向公海一片预先划定的‘实验区’，预计将在四十八小时后抵达预定坐标并下锚。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船形，然后在周围点了几个点。“璃家的守卫极其森严，常规潜入不可能。‘隐者’的计划是……制造混乱，声东击西。”

　　“混乱？”

　　“我们会同时发动几起针对璃家岸上重要产业和运输节点的袭击，吸引其部分安保力量和注意力。同时，”雷朔的手指在“船”的某个位置重重一点，“‘隐者’安排的内应，会在船上制造一次‘意外’的局部能源过载或者小型火灾，引发警报和疏散混乱。那将是我们唯一的、短暂的潜入窗口。”

　　璃星的心脏微微收紧。听起来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万劫不复。

　　“我们如何登船？在海上，目标太明显了。”

　　“不走海面。”雷朔的眼神锐利起来，“‘隐者’联系上了一伙……‘影子渔民’。”

　　“影子渔民？”

　　“专门在管制海域进行非法捕捞、有时也接些‘特殊货运’的亡命之徒。他们有经过特殊改装、雷达反射面积极小的快艇，并且熟悉那片海域的洋流和暗礁。我们会乘坐他们的船，在夜间接近‘奥菲莉亚号’，然后……”他做了一个攀爬的手势，“利用磁吸攀爬装置，从船体水下部分一个监控死角上去。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检修通道，内应会为我们打开入口。”

　　水下潜入、磁吸攀爬、废弃通道……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海水、低温、水压、可能的海洋生物、以及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致命危机……

　　“上去之后呢？”璃星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追问。

　　“内应会提供船体内部结构图和凌夜辰可能被关押的位置——大概率是位于船体中部的‘特殊医疗监护区’。但具体位置登船后才能最终确认。”雷朔的语气没有丝毫乐观，“我们需要在混乱平息前，找到他，带上他，然后原路返回，撤离。”

　　找到他，带上他……璃星几乎能想象到那时的场景：在警报大作、人员奔跑的狭窄船舱内，寻找一个被严密看守的目标，还要带着可能已经重伤、无法自如行动的他，穿越层层障碍，回到那个危险的入口……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成功的概率……‘隐者’有评估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雷朔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低于百分之五。他称之为……‘死神赌局’。”

　　百分之五……死神赌局……

　　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璃星最后一丝侥幸。她甚至能感觉到死神那冰冷的呼吸，已经吹拂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木屋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璃星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百分之五……也好。”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破旧的木屋，仿佛看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注定将成为她最终战场或者坟墓的黑暗海域，“总比……零好。”

　　她看向雷朔，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恐惧，只剩下奔赴刑场般的决绝：“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雷朔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瞬间被淬炼成钢铁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列出清单：“武器、潜水服、攀爬装备、应急医疗包、高能量食物……这些‘隐者’会安排，在汇合点提供给我们。而我们……”他的目光落在璃星身上，“最重要的准备，是你。”

　　“我？”

　　“你需要在这最后的两天里，尽可能熟悉‘安魂曲’的旋律，尝试去理解和控制它。我们不知道登船后会遇到什么，也许你需要立刻使用它。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异常严肃，“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我们失败，如果你落入璃振凤手中，你必须有能力……在最后时刻，毁掉你自己，以及你脑子里的‘安魂曲’。”

　　毁掉自己……

　　璃星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明白了雷朔的意思。她这把“钥匙”，绝不能再次落入璃振凤手中。否则，不仅仅是她，可能连凌夜辰用命换来的这次机会，都会成为助长那个恶魔力量的养料。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将成为她生命中最后，也最关键的准备时间。

　　为了那百分之五的渺茫希望。

　　为了那句无声的承诺——凌夜辰等等我，我马上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