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取代了记忆中那虚幻的、带着阳光和青草芬芳的空气。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像是为她的新生敲打着节拍。身体的知觉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沙滩，一点点恢复——沉重，乏力，尤其是左肩下方，传来一阵阵绵密而深刻的钝痛，提醒着她那场真实不虚的劫难。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暖流，缓慢却坚定地淌过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璃星（此刻，她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自己是璃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彻底掀开了那层沉重的帷幕。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艰难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趴伏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凌夜辰。

　　不再是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温润如玉的顾言。眼前的他，憔悴得几乎脱了形。黑色的短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凌乱地耷拉着，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浓重的阴影盘踞在下方，诉说着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焦虑。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力道，像是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楚瞬间攫住了璃星的心脏，比伤口的疼痛更加尖锐。她张了张嘴，想叫他，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但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凌夜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恐和疲惫，直直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凌夜辰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像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璃星轻轻蹙了下眉，但他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稍稍松开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

　　“……璃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璃星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温热的水汽。她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作为回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点头。

　　确认的瞬间，凌夜辰眼中那紧绷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情绪，轰然碎裂！狂喜、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激动的言语，但这无声的颤抖，却比任何宣泄都更能触动人心。璃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渗入枕巾。她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那几乎要将她灼伤的巨大情感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凌夜辰才勉强平复了呼吸。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只是那里面盛满的，是失而复得后更加浓烈、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与痛楚。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还……疼吗？”他哑声问，目光落在她被厚重纱布包裹的左肩下方。

　　璃星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但干涩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眼神示意。

　　凌夜辰立刻领会，起身倒了杯温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湿她的嘴唇，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清凉的水分滋润了干涸，璃星终于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没事……”她最关心的，还是他。记忆中，他为了救她，也受了不轻的伤。

　　凌夜辰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早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是你……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原来那个漫长而平和的梦，在现实中，是生死一线的三个月。

　　“那天……”璃星艰难地开口，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涌，冰冷的海风，震耳的枪声，还有……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以及那颗射向她（或者说，原本射向凌夜辰？）的子弹，“我中枪之后……发生了什么？璃振凤……他……”

　　提到这个名字，凌夜辰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但当他目光转回璃星脸上时，又迅速被心疼和后怕所取代。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她描述那之后惨烈的一幕。

　　“你倒下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璃星的思绪，带回了三个月前，那艘被血腥与阴谋笼罩的“奥菲莉亚号”甲板之上……

　　思绪闪回：奥菲莉亚号的终局之战——

　　璃星中枪倒下的瞬间，凌夜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声枪响一同碎裂！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手指颤抖地按压住她左肩下方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那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

　　“璃星！撑住！看着我！我不准你死！”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而就在这时，一阵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从船舱入口处传来。

　　璃振凤拄着一根装饰华丽的金属手杖，一步步从容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胜利者的笑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如同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真是感人至深啊，我的好孙女婿。”璃振凤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充满了冰冷的算计，“可惜，这艘船，很快就会成为你们爱情的坟墓。”

　　他身后，跟随着不下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冰冷的保镖，迅速散开，呈半圆形将凌夜辰和受伤的璃星包围在甲板角落，枪口齐齐对准了他们。雷朔和几名“回声”组织的成员虽然奋力抵抗，但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这股生力军牵制，一时无法突破过来。

　　凌夜辰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嗜血的野兽，死死锁定在璃振凤身上。他脸上、身上还沾染着璃星的鲜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来自地狱般的恐怖气息。他小心地将昏迷的璃星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枪口。

　　“璃振凤，”凌夜辰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凭你，和一个快要入土的老骨头，加上这几条杂鱼，你觉得……拦得住我？”

　　他虽然在盛怒与悲痛之中，但理智尚存。璃星伤势极重，必须尽快救治，每拖延一秒，生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他不能在这里消耗太久。而且，他自己之前为了冲破守卫，也受了些伤，体力消耗巨大。

　　璃振凤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开怀，那笑声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凌夜辰，你还是这么狂妄自大。”他停下笑声，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我既然敢站在这里，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回声’那些老鼠会来捣乱吗？”

　　他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如同巨大的夜枭，冲破海上的薄雾，出现在“奥菲莉亚号”的上空，强劲的气流吹得甲板上的人几乎站立不稳。

　　直升机舱门打开，垂下绳索，几名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矫健的人员迅速索降而下，落地后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士。他们手中的武器，明显比璃振凤手下那些保镖的制式装备要先进得多。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让甲板上的形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凌夜辰眼神一凝，是敌是友？

　　然而，璃振凤看着这些不速之客，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得意。

　　“介绍一下，”璃振凤用手杖指了指那些新来的黑衣人，“‘清道夫’，我特意请来，负责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垃圾，以及，确保我的‘完美容器’万无一失。”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凌夜辰身后昏迷的璃星。

　　原来他早有预料，甚至连“回声”组织可能搬来的救兵都计算在内，并且准备了反制的手段！这些“清道夫”，显然是他雇佣来对付意外情况的精锐！

　　“看来，你为了今天，真是处心积虑。”凌夜辰的声音愈发冰冷，心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速战速决！

　　“保护璃星！”凌夜辰对着雷朔的方向吼了一声，同时，他动了！

　　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他没有选择突围，而是直接冲向了璃振凤！擒贼先擒王！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利用甲板上的障碍物和对方人员作为掩护。一名“清道夫”举枪瞄准，凌夜辰却已矮身贴近，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劈在对方持枪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同时夺过对方的冲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哒哒哒！”火舌喷吐，瞬间压制了侧翼的火力。

　　但更多的子弹向他倾泻而来！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翻滚，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他身后的船舷上留下一个个弹孔。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个被保镖层层护住的璃振凤！

　　雷朔和“回声”成员也爆发了，与“清道夫”和璃振凤的保镖混战在一起。甲板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枪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肉体撞击声不绝于耳。

　　凌夜辰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他利用夺来的武器，精准地点射，同时又展现出惊人的近身格斗能力，肘击、膝撞、锁喉……动作狠辣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名保镖试图从背后偷袭，凌夜辰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捷的转身回旋踢，直接将对方踹飞出去，重重砸在船舷上，昏死过去。

　　他离璃振凤越来越近！

　　璃振凤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惧。他没想到，在受伤且要分心保护璃星的情况下，凌夜辰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拦住他！快拦住他！”璃振凤尖声叫道，在手下的掩护下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一名“清道夫”的小队长看出了凌夜辰的意图，放弃了与“回声”成员的缠斗，手持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悄无声息地绕到侧方，瞄准了凌夜辰因为冲锋而暴露出的破绽！

　　“小心！”雷朔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声提醒，但他被两名“清道夫”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凌夜辰也察觉到了危机，但此刻他正被两名保镖近身缠斗，一时无法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但倒下的，却不是凌夜辰！

　　只见那名试图偷袭的“清道夫”小队长，眉心赫然多了一个血洞，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所有人皆是一愣。

　　开枪的，是刚刚索降下来的、另一名穿着同样黑色作战服，但臂章略有不同的“清道夫”！他对着凌夜辰的方向，快速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是友非敌？！这第三方势力内部，竟然也有变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璃振凤彻底慌了神！他最大的依仗，竟然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

　　凌夜辰虽然不明所以，但战机稍纵即逝！他抓住对方一瞬间的混乱，猛地发力，撞开身前的两名保镖，如同猎豹般扑到了璃振凤面前！

　　璃振凤惊恐地举起手杖想要格挡，但那装饰华丽的手杖在凌夜辰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如同朽木！

　　“咔嚓！”

　　凌夜辰直接拧断了璃振凤持杖的手腕，在手杖落地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璃振凤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呃……放……放肆！”璃振凤因为窒息而脸色涨红，双腿徒劳地蹬踹着，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游戏结束了，爷爷。”凌夜辰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吧。”

　　他手指收紧，眼看就要结束这个造成无数悲剧的元凶的性命。

　　“凌先生！留活口！”那个开枪帮助凌夜辰的“清道夫”急忙喊道，“他知道‘涅槃计划’的核心数据和备份！”

　　凌夜辰动作一顿，眼中杀意翻涌，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他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让可能存在的、其他“涅槃计划”的隐患无法根除。他改扼为抓，像丢垃圾一样将奄奄一息的璃振凤扔给赶上来的雷朔。

　　“看好他！”

　　首领被擒，负隅顽抗的保镖和部分不明就里的“清道夫”也瞬间失去了斗志，很快被全部制服。

　　甲板上的枪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和伤者的呻吟。

　　凌夜辰看也没看瘫软如泥的璃振凤，立刻转身，冲回到璃星身边。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她抱起，感受着她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对着赶过来的医疗人员（混在“回声”队伍中的）嘶吼道：“快！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他抱着她，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甲板上，一步步走向赶来救援的、属于“回声”组织的快艇。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他染血的身影和怀中苍白的人儿身上，仿佛为这场惨烈的胜利，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凄美的金光。

　　闪回结束——

　　凌夜辰的叙述停了下来，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紧紧握着璃星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她生命的脆弱。

　　“后来才知道，那支‘清道夫’小队，早就被母亲……苏婉女士留下的暗线渗透了。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阻止璃振凤。”凌夜辰低声解释道，“璃振凤现在被‘回声’严密关押，正在审问所有关于‘涅槃计划’的细节。他输了，彻底输了。”

　　璃星静静地听着，仿佛能感受到那天甲板上的惊心动魄，感受到凌夜辰在绝境中为她杀出一条血路的疯狂与决绝。她看着他憔悴却依旧坚毅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真实、残酷，却有着真实温度和他的世界。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

　　“辛苦了……还有，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凌夜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