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欢呼和胜利的喜悦还像温暖的潮水般包裹着林晓星，教务处的通知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这美好的气泡。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被一种莫名的不安紧紧攥住。

　　“教务处？老王找你干嘛？”胖子王磊挠了挠头，一脸不解，“你最近又犯什么事了？该不会是抄作业被发现了？”

　　“不可能！”林晓星下意识反驳，心里却有点虚，毕竟他抄顾言作业这事儿，虽然蒙混过了王老太，但难保不会被其他老师看出端倪。可他转念一想，抄作业也不至于在运动会这么欢乐的时候被教务主任亲自点名吧？

　　顾言微微蹙眉，看向林晓星的眼神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关切：“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林晓星立刻拒绝，声音甚至有点过于尖锐。他可不想在顾言面前被训得狗血淋头，那太丢人了！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摆摆手，“估计就是点小事，我去去就回。”

　　他挤出围观的人群，离开喧嚣的操场，朝着安静的教学楼走去。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加重一分。教务处那位王主任，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古板，被他叫去准没好事。

　　推开教务处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水、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王主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理什么重大案件。旁边还坐着他的班主任李老师，脸色也有些无奈。

　　“报告，王主任，李老师，您找我？”林晓星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心里七上八下。

　　王主任抬起眼皮，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让林晓星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浑身不自在。

　　“林晓星同学，”王主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和你们班顾言同学的关系。”

　　林晓星一愣。他和顾言的关系？这有什么好了解的？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啊。”林晓星老实回答，心里却嘀咕，难道顾言真的去告发他抄作业了？可这用不着惊动教务处主任吧？

　　“普通同学？”王主任显然不信，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林晓星眼尖地瞥见，那似乎是昨天练习接力时，顾言扶住差点摔倒的他的瞬间，不知道被谁抓拍了下来。照片里，顾言抓着他的胳膊，两人靠得很近，姿态看上去…是有点微妙。

　　“普通同学会这么…亲密？”王主任敲了敲照片，“还有同学反映，你们经常私下传纸条，共用物品，比如水杯？运动会上更是形影不离。林晓星同学，学校是明令禁止早恋的，你应该很清楚。”

　　早…早恋？！

　　林晓星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外焦里嫩！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绝伦。

　　“早恋？！我和顾言？！”他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拔高了好几度，几乎破了音，“王主任！这怎么可能！我是男的啊！两个男的怎么早恋？！这太离谱了吧！”

　　他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这简直是他听过最荒诞不经的指控了！他和顾言？早恋？这比告诉他胖子一夜之间瘦成一道闪电还要不可思议！

　　然而，预想中王主任意识到搞错性别后的尴尬和道歉并没有出现。相反，王主任和李老师都用一种更加奇怪、甚至带着点…怜悯和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一丝不悦：“林晓星同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当然是女孩子。这种时候，装傻充愣甚至是故意扭曲事实，并不能解决问题。”

　　轰——！！！

　　如同亿万道雷霆同时在脑海中炸开，林晓星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女…女孩子？

　　他说…我是女孩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我…我是男的啊！王主任您看清楚！我一直都是男的！”林晓星急切地辩解，甚至下意识低头想看看自己平坦的胸膛和穿着校服裤子的双腿来佐证，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视线掠过自己的身体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猛地攫住了他。

　　校服…好像哪里不对劲？上衣的轮廓…似乎…不再是他熟悉的、属于少年单薄身体的直线条？而裤子包裹下的腿部线条，也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是被这荒谬指控气糊涂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李老师！您知道的！我入学资料上写的也是男生啊！”

　　李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晓星，你的学籍资料我一直保管着，上面明确写着性别女。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一些…认知上的混淆？”

　　认知混淆？我混淆了我自己的性别？！林晓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寸寸碎裂。他像是掉进了一个冰冷彻骨的噩梦，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走出教务处的。王主任最后的警告“希望你能端正态度，好好反省，与异性同学保持适当距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操场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同学们的欢笑声依旧清晰，但他却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要找胖子！胖子一定能证明！他们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对着游戏里的美女角色流口水，胖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男的？！

　　他冲到操场，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胖胖身影。终于，在班级大本营的角落，他看到了正在狂炫零食的王磊。

　　“胖子！”林晓星冲过去，一把抓住王磊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胖子你告诉他们！你快告诉所有人！我是男的！对不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最清楚了！”

　　王磊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薯片都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激动得眼眶发红、脸色苍白的林晓星，胖胖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星…星哥？哦不，晓星…”王磊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害怕，“你…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说胡话？你…你一直都是女孩子啊？我们…我们虽然是好朋友，但也不能一起光屁股长大吧？那不成流氓了？”

　　嗡——

　　林晓星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他松开抓着王磊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胖子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只有真真切切的迷惑和担忧。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轰然落下。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转身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同学，他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同——认同她是一个名叫林晓星的女生。

　　甚至连刚刚一起并肩作战、跑接力赛的队友，李薇和张倩，走过来关切地问她“晓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那语气和神态，也完全是对待一个同性伙伴的样子。

　　顾言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林晓星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头微蹙，伸手想要扶住她，语气带着担忧：“林晓星，你还好吗？王主任说什么了？”

　　林晓星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言。顾言的眼神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对她“女性”身份的毫无质疑。

　　这一刻，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他不是他了。

　　或者说，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从来就不是“他”，而是“她”。

　　这个世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