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潜水头盔上那束微弱的光柱，在无尽的灰尘和蛛网中徒劳地穿刺，照亮前方不过一两米的、布满油污和锈迹的金属内壁。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陈年的灰尘、金属氧化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死老鼠腐败的恶心气味。管道狭窄而低矮，璃星只能匍匐前进，每一次挪动，都带动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灰尘，呛得她剧烈咳嗽，循环呼吸器的滤网似乎都快要被堵塞。

　　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

　　雷朔最后那声咆哮，那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决绝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无法呼吸的愧疚。又一个因她而死，或者说，因救她而陷入死境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中无声地泣血，但前进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缓。她不能停下，不能辜负这用鲜血铺就的道路。B-07！凌夜辰就在B-07！

　　根据“幽灵”（内应的代号）的指引，这条通风管道应该通往相邻的走廊。她拼命回忆着之前看过的、雷朔曾向她简要描述过的船体结构图。B区是医疗和研究区域，舱室排列相对紧凑。如果她在正确的管道里，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通往B-07附近的出口。

　　爬行，不断地爬行。

　　手臂和膝盖早已被粗糙的金属磨破，火辣辣地疼。体力和氧气都在急剧消耗，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吼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灰尘的涩感和血腥味。沉重的潜水服和攀爬装置成了巨大的负担，汗水浸透了内衬，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则向下倾斜。

　　该走哪边？

　　璃星停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分辨。向下的管道似乎传来更明显的、机器运行的嗡鸣声和…更浓的消毒水味？而向前的管道，则相对安静。

　　B-07是特殊医疗监护区，应该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更独立的系统…向下的管道可能性更大！

　　她不再犹豫，选择了向下倾斜的管道。

　　坡度很陡，她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向下移动，身体不断撞击在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这声音引来敌人。

　　幸运的是，管道外似乎一片混乱。远处依旧回荡着隐约的警报声，偶尔还能听到急促跑过的脚步声和模糊的指令声。内应制造的混乱显然还在持续，这为她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向下，继续向下。

　　终于，管道到了尽头，被一个格栅挡住。璃星小心翼翼地凑近格栅，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灯光惨白的、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标着编号的金属舱门！墙壁是冰冷的合金，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道。

　　是B区！她找对地方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辨认着最近几个舱门上的编号。

　　B-03… B-04… B-05…

　　那么，B-07应该就在前面！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轻轻推动眼前的通风口格栅。格栅似乎是活动的，没有上锁！这可能是为了方便检修！

　　她心中一阵狂喜，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格栅向内推开一条缝隙，警惕地观察着走廊两侧。

　　空无一人。

　　机会！

　　她不再犹豫，迅速而无声地从通风管道中钻出，轻盈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爬行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立刻稳住了身形，背靠着墙壁，快速扫视环境。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B-07应该在…右手边！

　　她猫着腰，如同潜行的猎豹，利用走廊墙壁的阴影和偶尔出现的仪器设备作为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着B-07的方向移动。

　　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生怕从哪个拐角或者舱门后突然冒出敌人。

　　近了…更近了…

　　B-06… B-07！

　　看到了！那扇标着“B-07”的、与其他舱门并无二致的银色金属门，就在前方十几米处！

　　凌夜辰！我来了！我真的来了！巨大的激动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让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

　　门是关着的。有守卫吗？有电子锁吗？如何打开？

　　她强迫自己停在距离B-07舱门几米远的一个消防栓柜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舱门紧闭，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状态指示灯，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卡槽和密码键盘。显然，需要权限才能进入。

　　怎么办？强行破坏？她没有工具，而且会立刻引来守卫。等待有人进出？太被动，时间不等人！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突然落在了B-07舱门旁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于医疗气体或者数据接口的面板上。那个面板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墙壁颜色融为一体的、用某种荧光笔画下的、一个小小的箭头标记，指向面板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

　　是“幽灵”留下的标记！

　　她立刻凑过去，用手指在那个缝隙里仔细摸索。果然，她摸到了一个微小的、类似U盘接口的硬物！

　　是物理密钥！内应连这个都准备了！

　　她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物理密钥拔了出来，然后尝试着插入门边的卡槽。

　　嘀——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代表解锁的蓝色！

　　成功了！

　　璃星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颤抖着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舱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一股比走廊里更加浓烈、更加冰冷的、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灵魂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舱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仪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她的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舱室中央，那张冰冷的、如同刑具般的金属床上。

　　那个被数道厚重的束缚带牢牢固定着的身影…

　　那个她拼尽一切、穿越生死也要找到的人…

　　凌夜辰。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的大理石，毫无生气。曾经冷峻深邃的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紧抿，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痛苦和倔强。他身上换上了单薄的白色衣物，但依旧无法掩盖那些从衣物下隐隐透出的、绷带包裹的轮廓和…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或仍在渗出的血迹。

　　他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了无生机。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这片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里。

　　凌夜辰…

　　璃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心痛和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一步步地，如同走在云端，又如同踩在针尖上，踉跄着走到床边。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害怕惊扰了他，或者…碰碎了这个如同幻觉般的重逢。

　　“凌夜辰…”她终于哽咽着，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带着哭腔的呼唤，“我…我来救你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旁边仪器屏幕上，那代表着他微弱生命体征的曲线，在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起伏着。

　　凌夜辰，我来了。你看我一眼啊…

　　她俯下身，靠近他，泪水滴落在他苍白冰冷的脸颊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就在她的泪水触及他皮肤的瞬间——

　　凌夜辰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