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试图控制你,以他们的虚荣心或占有欲。”楼盛点头。
“我不希望任何人操控我的存在。”奚午蔓补充,“但我没法控制别人的行为,我能做的,只有断绝每一种让那些人自恋的关系,那些已经或试图,干涉我的存在的人。”
“我想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楼盛的身体往沙发靠背一靠,“那么,我肯定,我们是存在灵魂的共鸣的。”
吕树送来夜宵,然后进屋去睡觉。
时间已经很晚,客厅里二人的谈话从感情转移到画作。
奚午蔓实在好奇楼盛的梦与想象,而楼盛总只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类如创作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问题。
最适合二人的话题毫无疑问是艺术相关,之前的谈话完全像是计划好的,为思想的交流铺垫。
法律与伦理,过去与未来。
他们的思想穿插着一个又一个“别人”与“别人的故事”,他们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各自论证。
不可避免的争论,最终无一例外都得不出确切的、类如真理的结论。
天渐渐亮了,路灯熄灭,柏油路面与灌木丛叶子上的橙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上那条死掉的蛴螬早没了踪迹,乌云离地面很低,仿佛伸手就可触及。
放眼望去一片深灰,也许是通宵的缘故,奚午蔓感到压抑。
清早的风冰凉、干净,悄无声息。
奚午蔓送楼盛出了院子,看着他上车,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她知道他租的农房在那边,那四面皆树的山坡上。
清早的风与清新空气到底只能短暂驱散睡意,身体习惯了这温度与湿度,又困得不行,奚午蔓不愿再强撑,回到屋内。
饿得没什么胃口,奚午蔓喝了一杯豆浆,就打算上楼睡觉。
门铃响起。
吕树开门。
林晓铃开门见山:“我找小奚同学。”
奚午蔓听见,停在楼梯口,回身看向门外。
“请问您找我什么事?”奚午蔓问。
“我知道他是楼盛,是楼行长的儿子,他的车在你屋子外面停了一整晚,早上才开走。”林晓铃语气急促。
奚午蔓觉得有趣,追问:“然后呢?”
“你既然跟严行贤在一起了,就不该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这样很不道德!”林晓铃气极了。
奚午蔓无声笑了一下,没再继续搭理林晓铃,转而对吕树说了句:“我要休息了,别打扰我。”
进卧室躺到床上,奚午蔓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短发女生的形象
那不是林晓铃,而是地铁上某位醉酒高歌的人。
那人的声音缥缈,来自遥远的梦。
她说——
“她单纯空虚的头脑严重缺乏想象力。
她只在意公主裙、水晶鞋和圆鼓鼓的糖果。
她沉浸于粉色的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不知道,也不愿相信,世上不只有粉色这样的色彩,她甚至没见过真正的粉色。”
“那会要了她的命。”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
天阴了一上午。
下午不到一点半开始落雨,慢慢落大了。
半梦半醒的奚午蔓隐约听见雨声,很快再次陷入沉眠。
黑暗中,有间狭窄的屋子,潮湿,阴暗。
只中间区域有像从顶上又像从后方或底下亮起的橙色灯光,幽暗。
四周丝毫没被灯光照到,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那群小女孩是突然出现在光中的,也许她们一直都在那。
她们的脸像发霉的橙子,头发与衣服都脏兮兮的。
她们看着同一个方向,这个突然闯入梦境的人的方向。
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扎着高马尾,刘海下一双眼睛黑亮,似泛着泪花。
只一刹的对视,入梦的人成了那个小女孩。
她听见有人说话。
“今天晚上,你们要好好伺候。”
她没看见说话的人。
“跟以前一样。伺候好了,你们才能活下去。”
那个人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她只听见自己内心有个声音在抗拒。
离开这里。
她看向周围的女孩们,每个人都摇头拒绝。
她独自往外跑,离开了那间狭小、阴暗、潮湿的屋子。身后追她的人只到门口。
外面也是漆黑一片,这是在学校。
一所她绝对陌生、却清楚走廊与操场位置的学校。
她沿漆黑的走廊往左,看见一片幽暗的橙光,走了过去。
有一扇门开着,那是老师的办公室。
她走到门口,办公桌前批改试卷的老师突然抬头。
桌面台灯的橙光中,老师的笑容狰狞可怖。
不能找他。
她往后退去,迅速逃走。
她总感觉老师会追出来,但他没有。
她到了另一片黑暗中,背靠一堵漆黑的墙,看见黑色的操场与轻轻晃荡的黑色珠帘。
在下雨。
旁边的铁门响了一下,一个男孩从里面跑出,冲进雨中,跌倒在楼梯下。
“你别跑啊,回来啊!回来。”老师跟着出现在门口,皮带和拉链都松开。
老师一手提住裤腰,一手招呼男孩回来,笑容病态。
男孩爬起身,朝雨与黑色的更深处跑去。
老师没敢追上去,像是害怕那黑色的雨。
“你跑不掉的!你以为你能跑掉吗?你跑不掉!”老师冲着男孩的背影大吼。
她紧紧靠着那堵墙,总感觉老师看见她。但老师没有。
幸好现在是晚上。幸好有这黑暗。
老师转身进了铁门,突然又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向她站的地方。
他张开的嘴里满是獠牙,一双眼睛像鳄鱼,长脸无限拉长,看上去却没任何变化。
他还是没看见她。
他回到铁门里,关上门,上了锁。
旁边本空空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堆满大纸箱,纸箱上有一只猴子,它看见她。
箱子在抖动,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雏鸡的叫声。
那只猴子死死盯着她,面目突然变得狰狞。
她撒腿就跑,同那男孩一样,冲进雨中。
雨幕里,是一条深深的巷道,巷道两旁的店铺门全都紧闭,阒寂无声。
寒夜漆黑,雨淅淅沥沥,突然有路灯撒下冷色灯光,映亮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她这才看清,两侧都是高高的墙,墙后是无尽的黑暗。
前方,冷色灯光下,有一家没开门的咖啡店。咖啡店门外,摆着一套桌椅。
没扶手的单人椅上,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一袭黑衣,抱着吉他轻轻歌唱。
她想,可以告诉她。
她向那个女人走近。
我逃不掉。不会有谁帮我。
在这个恐怖剧本里,难道有可以信赖的人吗?
她被羁系在这个圈中,逃不掉。
这里,有任何一个人死去,其他每个人都是凶手。
她离那女人仅两步远,猝然停步,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