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喜欢城柯哥
从医务室出来,那日的天被阴霾笼罩着,三月,一个慢慢变温暖的月份。
这让我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北方的三月地上的积雪慢慢消融,露出湿湿的地表,她在那年的三月说,“我们离开这儿吧?”
“去哪儿?”
“随便哪里。”
那时候她是纺纱厂的工人,每个月2000多块钱的工资,住着外婆留下来的房子,带着不喜言辞的我。
那天她的眼神与别日不同,有一种坚定,还有几分渴求。我猜,她大概烦透了那时候的生活,也烦透了我,所以才想要逃离吧。
“怎么去?”我问她。
她看着我良久没说话,我被她看的全身怪怪的,问:“怎么了?”
“不论去哪儿,我们都需要钱,需要一个带我们离开的人。”她始终看着我,好像要从我身上得到这两样东西一样。
我不语,等她解释。
“镇上经常有外地人来这边交货,你注意看看,有没有……”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已然懂了。
我默了一会儿,问:“如果有呢?”
“有,你就不用管了,我来想办法。”她说着,又看了一眼一旁放着的前几日打碎的镜子。她看到了一张略有几分姿色的脸,我看到了一道清冷的目光。
这件事情被时间踌躇了将近一年,我在第二年的五月看到了这个男人,周身暗灰色的男人。
我如她要求的那样告诉了她这件事,她在两个月之后同这个男人在一起了。男人无儿无女没想到能遇到她。她在他面前伪装出美丽,善良,一副标准的贤妻模样。他都信了。
他在我家住了两天,后来急着送货便先回去了,走之前他留下联系地址和电话,他说让她尽快去找他,她答应一定去。
我在那日以后突然很难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我只感觉心里一阵莫名的空洞,空的让人害怕。
金华,这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一日闯入了我的世界。
时至今日,她也如愿得到了那个男人的一切财产,也拜托了我,所以......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了对吗?那生活里没有我是不是更好?
我偶尔会想,如果不离开金沙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我还是一个不喜言辞的高中生,她还是纺纱厂的普通员工,我们过着一眼可以看到六十岁以后一成不变的日子。
如果是那样多好。
第108天,三个月零十六天,她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我已经不期待她会来了,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她来了也不见了,可为什么还在习惯数着日子,等她……
……
回到监狱,我坐下来,其他几人坐在对面台子上聊天,她们偶尔瞟我一眼,神色里充满好奇。
今天本是户外作业,但因为下雨,不得不停止放我们回监狱休息。我坐在台子上,看着窗外,我开始喜欢这样受人管制的生活了。不会再压抑,愤懑,和寻找出口。
有人凑到我身边,曾经跟我抢过台子的人,她们喊她二娟,“喂,年老大他们怎么死的?”她的声音柔和极了,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沉着。她也看着我,看的久了,她渐渐的不看了,她慢慢退下台子走了回去。而后同她们小声讲,“别惹她。”
我躺下来,闭上眼,假装睡着了,雨声在我的耳边淅沥沥的响,我把心沉在雨里,安静,沉怡。不久我听见二娟讲,“她的眼神太吓人,像是要吸走我什么。”
“真的吗?”
“不信,下回你过去和她对视试试。”
“怪不得呢,她好像很少抬眼看别人,总是喜欢低着头。”
“难道……”
“别说了,别说了……”
他们三个不找边际的猜测把我刻画成了妖魔鬼怪,且具有夺人性命的本事。但如果这种本事在这里能护我周全,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继续睡着,任由他们发挥人类极尽可能的想象力。
再见到黎一是五天以后,在这里我们没有自由,我在这没有自由的时光里努力找到和她说话的机会,“黎一”我喊她的名字。
她迅速转过头来,她好像很久没听过有人叫她的名字了,有些莫名的欣喜的情绪,但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欣喜又瞬间消失了。
她没有理我,朝一个方向走去,那感觉不是讨厌,是躲避。
她躲我?她可知道我有多难才能见到她?
“等等。”我喊她,她不理我,她快步进了西区的铁门,那里我是进不去的。
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要躲我?又为什么……那灰色还在?
我的心情有些低落,我在西区门口踱着步,偶尔朝西区的门里看上一眼,我好希望她在下一秒从门里出来。
二娟他们三人在不远处的阴凉里蹲着,三月底的南方,正午已经有浅浅的热了,我的额头也浸出汗来。她们看着我,又在我目光探过去的时候迅速避开,像是监视。
我又朝西区铁门里看了几眼,最后无奈离开了。
他们三人的目光随着我进了楼道口,但他们没跟进来,我在二楼看他们继续蹲在那角落里,他们凑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
见不到黎一,不能同她说话,我只好又想办法去医务室见城柯哥。
那天下午我假装肚子疼被狱警带到医务室。
他看到我时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待狱警走后,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附身开口道,“就不能好好保护自己吗?”
他在责怪我,也是在关心我。
我笑着,又朝门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骗狱警的。”
“鬼丫头,这次怎么了?”他瞥了我一眼,歪歪嘴角笑着,倚坐在桌子上,我可以平视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微眯着在笑,很好看。
我看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一张口就会打破这份温柔,也会击碎那笑的很好看的眸光。
我不说话,盯着他跟着笑。他的笑在我的笑里慢慢沉默下来,他说,“不会只是想对我笑吧?”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我的心潮里激起了层层浪,我莫得低下头不看他。他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鬼丫头也有害羞的时候。”
是害羞,确实是害羞,可除了害羞呢?除了害羞那份心潮汹涌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说吧。”他双手环臂,坐姿未变,一身白衣垂至膝盖。
我坐在病床上,我看看窗外,又转头看看他,是喜欢吧?那心潮里卷着的不安定是喜欢吧?
我喜欢城柯哥。
当我意识到且确定这件事的时候,我开始不安,我的目光开始闪烁,不敢同他对视。我害怕他会在下一秒窥探到我的内心深处,我像个准备偷东西的人,小心翼翼的不安着。
“哎,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走过来,我坐着不动,我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的剥开头发寻找伤口,“嗯,不错,都愈合了,头发也长长了,快要变漂亮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
那笑容让我经年不忘。
“以后可不能这样调皮过来偷懒了,被狱警识破是要受罚的。”他的声音沉敛且温柔。
我点头“嗯”了一声。我不是来偷懒的,可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把“黎一”这两个字从嘴边咽了回去。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单纯的不希望他难过。可我又分明知道自己内心的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在喊,“你嫉妒黎一”。
从医务室离开,我的心情发生了变化,我不在那么执着于救活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