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他用了“私心”两个字
见到白宿是在第三天下午,这也是他入狱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剃了寸头,穿着囚服,胡茬看上去两三日没修了,进门看到我的时候步子停了,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未动。
小壤向前推了他一下,他方才缓过神来,慢慢走过来。
面对面坐下,他看我,目光里生出几分柔软,我默认这柔软是给付童的。这样想,恨意裹着怨气也蹿升起来。
他不开口,目光含温,像很多时候一样等我先说,但这次我也没开口。
第一次在火车上见他,他待叶固淳如师如父,行为言语多是小心呵护,那种细致在我的生命里极为罕见,所以时经多年仍记得清楚。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有朝一日会要他性命。
“王绪......”片刻,他开口。提到王绪的名字,他声音微滞。
我沉默。
这样的沉默落在他眼里似是分量十足,以至于压低了他的眉眼,他低下头,不再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良久没再抬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他垂着眼,神色忧沉,再抬起头来,目光冷冷的,“王绪死了,是吗?”
我沉默。
紧接着他又说:“没有人不存在私心。他和小童的感情你不懂。”
私心。
他用了“私心”两个字。
心底的疼丝丝绕绕起,像是盘旋而上的旋风,瞬间攀至头顶,如果我不曾感受过他的温柔,此刻也便感受不出他的冰冷。这让我确认一点,在王绪和小童面前,我是个外人。
眼底湿湿的烫,像闷火煮着沸水一股一股的涌动。如果是在别人面前,我会克制,会拼了力气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在他面前不用。
眼泪是苦的还是心里是苦的?总觉得眼泪在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嘴里也生了滋味。
他看着我,似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平静无波。我竟有些幼稚了,时至今日还想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测试他对我的愧疚。
他没有。一丝愧疚都没有。
“那你呢?”我终于开口了,语气清淡,好似还有些轻松。但轻松吐出这三个字,已是最费心力。
这次换他沉默。
“你知道吗?”
他沉默。
“知道他会害叶固淳吗?”
他沉默。
“知道叶固淳会死吗?”
他沉默。
“还是......你和他一样,只是你没有王绪心狠。你不伤叶固淳,却也不救他是吗?”
他沉默。
“所以......你也想叶固淳死是吗?”
“不是。”他终于回答,“我从来没想过先生死。也从没想过王绪会伤先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童不能白死,要有人付出代价。我承认当我赶到叶宅看到先生奄奄一息的时候我的心终于不那么疼了。不为小童那么疼了。但我从没想过害他。”
眼泪,止不住的眼泪,说到底他还是恨的,还是恨叶固淳的,还是在某个时刻希望他得到惩罚,希望他付出代价,甚至是希望他死。
“那我呢?”一口巨大的酸楚的气更在喉头,压的舌根胀胀的疼。
“所以也包括我?所以看到我遭受折磨,你也会好受一些是吗?”
他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只是一滴泪从他的眼睛里掉了下来,“我没办法把你当成小童,但我又希望你是小童,我希望她活着,哪怕......哪怕付出什么代价都行。可是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了。”
我看着他,像醍醐灌顶一般终于清醒过来,声音从混沌的喉咙发出声来,干瘪闷痛,带着哭腔,又隐有笑意,“难怪......难怪她宁可送我入狱,也不愿将我托付给你们。”头脑在那一刻昏沉的像闷了一整罐酒,连同脚下的步子也不稳了。
我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
我寻了那么久的结果,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心口突然有一股无言以对的钝痛,一股气遏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把目光垂在桌子一角,呢喃道,“没人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哪怕他有恩于她。我确实想救小童。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会让她死。但......”他停下,一双深眸盈光闪烁,喉结微微颤抖,“但......她还是死了......”
“她还是死了......”他呢喃着,每呢喃一遍眸子里的水光便深一分,每深一分对我的怨恨对叶固淳的怨恨也更重一分,“他万不该选小童替你去死......哪怕是她自愿的......”话音落,那水光终于凝结成珠掉下来。
“所以......你有想过吗?杀死我......让小童活着。”闻言,他瞠目抬头,只一瞬间,我便确认,他想过,甚至可能为之努力过。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划开一条口子,血口湿泠泠的张着,竟有人还在上面漫不经心的撒了一把盐,红白交叠,哪怕只是叫旁人看上一眼都觉得疼。
“那叶固淳的眼睛呢?”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白宿哐当一声摊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顿时抽掉了全部血液,失了活气。
“只要他看不见,小童就能以我的样子活着了是吗?所以你明明知道我身上有跟踪器也不积极的去救我,是希望我死的是吗?”王绪的口供里曾亲口供述,白宿干预施救,这话当时我不信,但此时看到他的表情,我确信无疑。他不救小童,王绪怨他,所以他甘愿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换他全身而退。他怨他不救小童,所以也不计后果的把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没有一丝愧疚,所以才有了那样的口供,那样的因果关系。
我好傻,怀疑了所有人,唯独信了他们两个。
眼泪不知合适已经蒙了眼,嘴里却还振振的问,“所以你原原本本就是希望我死的是吗?”是不甘心吧,是不甘心自己这么不招人疼?还是不甘心自己这么遭人恨?我不知道,只知道心窝里最隐秘的地方都泛着疼。
“是你叫小童躲在路边等你的吗?你们约好了地点,让她偷偷过去等?”
“你是决定带她去救我的吧?不,应该是决定带她去......去狸猫换太子?”我擦了擦眼泪,笑了出来,好似在讲一个笑话,听的人无恙,讲的人却先笑了。
“是她迷了路吗?深山老林要约定一个准确的位置太难了,夜色又黑,树影攒杂,你太急着赶去找她了,心里急迫,车速便快了,却不成想她会突然窜到你的车前,卷进你的车轮,是吗?”我笑起来,笑得越大声,心越痛。这痛蔓延了很久,久到身体微微发软,久到头痛袭来,久到他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混沌不清。
“是这样的吗?故事是这样的吗?”我俯身看他,他眸光寒利却又淡若,他是不准备回答的,看样子即便是有人掰开他的嘴巴他也不会回答。
“我想了好久,琢磨了好久,终于觉得故事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我想不到更好的版本了.....”泪水不争气,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一颗颗滴下去,竟还有几颗落在了他手上,晶莹剔透的,样子看上去和水珠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嘴巴知道,它是咸的。
我靠在审讯桌上,仰着头摇了摇头,闷胀的头颅没有丝毫轻松,富于低下头去直直地看着地面:“身染异毒的时候你陪我戒毒,那段时间我觉得我们亲近了不少。小童生日那天你吻我,我深知小童在你心里的位置,我愧疚,我以借用了她的壳子活着而愧疚。我总是这样,她活着的时候教我冷漠,用了很多年,甚至言传身教在我身上施展什么是冷漠,可我始终学不会,我总记得别人的好,我总是想着要还,所以我才会心疼秦筝,才会救秦筝,才会听到她喊我软姐姐的时候怜爱的留她在身边。我从不是个坏孩子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嗯?”我近身两步,我弯身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这样对我?”是祈求吗?不,不是,是寻求宽恕,不是宽恕自己,而是宽恕他。
“你有些地方很像先生。”他沉声开口,先前流露出的那一丁点失落,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皆是冷漠,仿若不相识,每个字都毫无温度:“你聪明,心细,善于观察,善于总结。只可惜......太心软......太容易相信人。这一点,你应该学学你母亲。”
我看着他,极目地看,生怕漏掉一点信息,那是一张浅灰色的面容,像是冬日结了霜的青石,除了冷漠更多的是坚硬。被捕之前看到他指尖的灰色我曾难过很久,现如今却只觉得心头欢喜。
也罢,他终究不值得宽恕。
手指在手臂上摩挲,语气轻幽的从唇间飘出来,“不,我只是没有怀疑过你们而已。”话音落,指尖轻薄“纸片”略颈而过,一条血痕顷刻射出,“不只是没怀疑过你们,甚至没怀疑过叶宅的每一个人。不过,现在他们都死了,纵使有坏的......也无妨了。”
他迅速捂住脖颈,向后退了一步,那双猛然瞪大的双眼,直叫人觉得可怖。探身过去的瞬间,他伸手挡过来,若不是刚刚趁其不备,我或许根本伤不到他,可现下不同了,此刻他脸色已苍白如纸,映在眼里只觉得那灰轻飘飘的要荡起来,挡过来的手也是力道虚晃。又是一掠,一声嘶吼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荡涤开来,他紧闭了眼,却还是有血从眼角浸出来。
“这双眼睛是你还叶固淳的。”
“砰”的一声闷响,警察破门而入。
“谁检查的,为什么她身上会有利器?”有人一边夺走我手里的“纸片”,一边捂住白宿脖颈上的伤口。那是一个白色塑料片,薄而坚硬,可以躲过安检的扫描仪,也可“一剑封喉”,藏于白色纱布里,相得益彰。
“去给叶固淳赔罪!去给白埑赔罪!去给小童赔罪!”我声声厉吼清数灌进他耳朵里,可他已经没了开口的机会,只能握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甚至睁开眼睛瞪我一眼都不能。
欢喜。
无限欢喜。
终于水落石出,终于真相大白,怎能不欢喜,可心口却是一阵阵的疼,脚下蹒跚,眼前虚晃,一时不知被谁夺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