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命教会
“好了好了,别这幅沉重的表情了。早在萨布里决定成为一名船医,在海上漂泊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虽然这么说,但扎尔特还是能听出佩尔先生强行平静下满溢的悲伤。
“不过萨布里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他之所以没有留在普特宁斯当一位外科医生,而是选择成为船医,就是为了能去新大陆见识更多新奇的动物。如果他是在追求梦想的旅途中离去,想来他也是微笑着投入了归墟女王的怀抱了。”
萨科大陆诸国学术界统一认为,戈隆大陆的发现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自从一百多年前戈隆大陆被发现开始,这块代表着希望和梦想的新大陆不仅改变了萨科大陆诸国民众的生活和认知,更是大力推动了生物学等学科的研究进步。
“其实我觉得萨布里先生不一定出事了,说不定他们坐的船只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呢?”
自从进入旅馆以后一直在打量四周的伊戈尔,此时也出言安慰道。
“毕竟,除了归冥主宰的称谓,主同样还有着逢生之神的尊称。就算萨布里先生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唉……希望主真的庇护着萨布里吧。”佩尔先生长叹一口气,接受了伊戈尔的安慰。拿起一旁的扫把,继续做着卫生清洁。
伊戈尔二人十分知趣的离开前台,沿着楼梯走向二楼。
“严格来说,归冥女王和生命之主是不同的存在。毕竟按照如今的生命圣典的说法,死亡的女主人其实是由主分离而出的存在。”离开佩尔先生的视线范围后,扎尔特看着走在前面的伊戈尔,意有所指的开口。
“但按照旧典上的说法,生命之主最本质的特征便是‘生命’,所谓‘生’和‘死’只是生命这一概念的拓展内容,因此全知全能的主既是诞生之神也是死亡之神。”伊戈尔一边打量着旅馆内的情况,一边回应道。
“不过在一千多年前编纂的新典中,人们将死亡的概念从主的权柄中分离而出,化作独立的归墟女王。同时由于教会对新典的……推崇,导致除了一些虔诚的信徒,大多数人都认为死亡与生命两者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扎尔特想了想,还是用了“推崇”这样比较委婉的说法。
伊戈尔也明白扎尔特的未尽之意,毕竟最初的生命圣典,本质上是来自萨科大陆南端丰收平原的阿坎亚人记载本民族神话、传说和信仰的产物。
后来随着阿坎亚族的繁荣和扩张,本身的生命信仰也随之不断完善。在扩张的过程中,其自身信仰自然也在不断受到其他文化的影响。而在生命教会建立后,这一情况更是到达了巅峰。
其中最大的改变无疑就是新典的诞生。如果说旧典是用庄重、严谨的文风讲述阿坎亚人最初的世界、道德、伦理观,此时的生命之主更接近于自然的拟人化。
那么生命教会的新典更偏向于神明的教导和事迹,受众也从阿坎亚人变为各族信徒,内容着重强调生命之主的伟大和更人性化的“神爱世人”。
甚至为了进一步加强这一特征,教会还将旧典中一些对其并不怎么……嗯,符合大众认知中“真善美”认知的权能分离出来,创造出了不少从神。而归墟女王,就是这一过程中诞生的一位恶神。
“新典中的主是创世者,是逢生之神,是承光之王,是以‘生命’这一概念衍生一切本质、理念、根据的最初之光,万象之源。同时切割了带来灭亡、使生命终结的熄光者,迎接一切生命之光诞生的承光之王这些身份。”扎尔特搓了搓头发,陷入了沉思。
“新典的说法本来就有不少漏洞,如果生命之主真如新典那般全知全能而又全善,那抛弃死亡的象征,祂必然不是全能。
如果祂真的全知全能,那么祂必然象征着生命消逝。可是这样的话,祂必然引人恐惧而非全善,正如人类也恐惧死亡。”
“所以。”扎尔特说出自己的结论:
“神明或许全知全能,但祂绝非全善,起码绝非人类能理解的全善。”
比起矛盾的新典,扎尔特其实更认同“神明象征自然”的旧典。
同时他也在心里猜测,伊戈尔·瑞斯是否为旧典支持者?毕竟对方刚刚就引用了旧典中“新生与死亡都是生命的一部分”的观点。
“全知全能者不可全善?你说的这些已经是两百年前的观点了,自从两百年前的承光改革后,生命教会就已经与时俱进了。”
听到了对方心声的伊戈尔自然看出了扎尔特的试探,他选择直接跳出对方的陷阱。
两百年前,维尔帝国部分贵族不满于生命教会愈加庞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试图打压教会的威势。他们找到了一批同样反感生命教会思想强权,试图打破控制束缚的哲学家及学者,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思想改革。
暂且先不说其间种种故事,最后的结果是双方都各退一步。教会放开了一部分对圣典的解释权,在保证生命之主权威性的同时,赞同世人都能以自身来诠释神明的理念。
世间万物皆由‘生命’而来,最初的光芒衍化了无限的世界。紧随神的步伐,万千生命也应展现无限可能。
但这也意味着要承认教典中的“世间万物皆由‘生命’衍生而来”一句,认可那位“创世者、承光之王”的权威性。而作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表,这也相当于贵族变相承认了生命教会如今的地位。
在如今的学者看来,这次由宗教层面开始的改革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生命教会的思想强权,开创了探索世界的新风气,为半个世纪后戈隆大陆的发现创造了思想基础。
为了纪念这次改革,学术界最终决定以生命之主“承光之王”的尊称,将这次改革称作“承光改革”。
“不过教会如今的主流观点仍是生与死分离,只是将归冥女王由恶神变成了从神。同时主的善也变成了对整个世界的大善,而非博爱一切的全善。很明显,这代表教会也清楚自家的教义只是悖论。”扎尔特也是毫不心虚的反驳。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房门前,伊戈尔在打开204号房门的同时出声回应着:
“确实是这样。”伊戈尔先是赞同对方这一观点,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每个人都能以自身意志解读‘生命’的启示,也就代表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主’。那么同样可以说,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自己认知的‘主’。而作为一切源头的主,只会平等满足所有信徒为他赋予的认知。”
“既然如此,对这种宗教观念来说,所谓的正确与否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看来学弟心中也有自己认知的‘主’啊……”感慨了一句,扎尔特结束了这次闲聊:
“好了学弟,今天赶路这么久,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学长你也是。”
“啪嗒……”
几乎不分先后的房门闭合声后,伊戈尔终于进入了无需顾忌他人注意的独处时光。
脸上礼貌性的微笑瞬间消失无踪,他抬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打量着这间客房。
这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旅馆客房,床铺整洁干净,地面明净清爽。一眼看去连各种卫生死角都一尘不染,不由得真心感慨老板的细致周到。
但这只是肉眼所见到的情景,在伊戈尔的精神感知中,一切则呈现出另一副样貌:
整洁的客房布满了斑驳的痕迹,腐朽的床腿摇摇欲坠的支撑着床铺。脏兮兮的床单上是一条皱成一团的被子,床头柜翻倒在地,上面的各种杂物洒得到处都是。
而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床上那一滩黑红色的污渍。以枕头处为中心,仿佛一朵绽放的巨大鲜花。“花瓣”铺撒了整个床铺,靠近床头的一侧顺着墙壁“舒展”开来,在这里肆意绽放着生命的奢靡和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