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没关系?不,很有关系
餐厅。
长方形餐桌的两头各摆着四菜一汤。跟早餐丰富多样的选择相比,晚餐有些过于素淡了。
岑沛佩用西餐叉吃鱼,小口小口,十分仔细。
不愧是餐桌礼仪一百分的名媛祖宗。
她还没有完全解决掉面前的那份烤鳕鱼,荣明薇已经风卷残云清空了所有的盘子。
如果不是下饭的菜已经没有了,某人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来碗米饭。
【你们家的晚饭似乎有些清淡了点。】
[你怕是不知道,你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有多少卡路里,我都不敢细算。]
【是不是你在外边的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吃东西。今天的烤肉……没有实现那只牛牺牲的价值,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明天,明天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明白,明天会胖的人不是你。】
终于等到岑沛佩优雅地把餐具在盘子里放成八点二十的样子,捻起餐巾轻按嘴角,完成了就餐的收招动作。
荣明薇和她同时向后轻推椅子,站起来离开餐厅,动作如出一辙。
两人穿过封闭的门廊来到后院的玻璃花房散步。
花房里很温暖,绿草如茵,嵌着青石条搭成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个迷你的希腊风格大理石景观雕像。美丽的阿芙洛狄忒被一群鸽子簇拥着亭亭玉立。
她的周围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蝴蝶兰。
玻璃窗上都是雾气,看不清外面还下不下雨。
岑沛佩感觉到荣明薇有话要对自己说,两人在花架下的长椅坐下,阿金送来了平板电脑。
荣明薇打了几个字:
“我遇到了荣歆韵。”
岑沛佩看到这个名字,瞳孔收缩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着从何说起,她无意识地捏着披肩的穗子。
沉默了足有三分钟,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
“那孩子不是李响的骨肉,真正的荣歆韵在米国刚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
荣明薇:!
她在手机输入:那么说现在这个荣歆韵和我们家没有关系?
“没关系?”岑沛佩声音微微颤抖,“怎么会没关系呢?”
她脸上是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像愤怒、又像悲哀。
荣明薇从未见过这样情绪外露的外婆。
就好像一幅原本朦朦胧胧的水墨淡彩,突然被抹上了凌厉的几笔艳红,立时如血染残阳。
接下来,岑沛佩轻叹一声,敛容正色,用平常的口气说起了这件事情。
原来荣明薇的外公荣笙海是一位拥有特殊血型的人,RH阴性血。
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这种血型的人千里挑一。很巧的是,大房过继的荣沁周也是相同的血型。
在荣笙海二十五岁那年夏天,他在路上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当时车祸伤者的一条腿被压在车轮底下动弹不得。
荣笙海是个热心肠,平时也没有什么架子,见状立刻和他的司机一起下车帮忙抬车救人。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位疲劳驾驶的大货司机没有看到路上的警示标志,完全没有踩刹车。
时速九十,直直地向事故现场撞过去,造成了严重的二次事故。
那位伤者、第一次事故的肇事司机、两位见义勇为的路人,还有荣笙海的司机都是当场伤重不治。
荣笙海本人也身受重伤,大量失血。
当时急救医院的血库没有阴性存血,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荣沁周身上。
可是这位大房的继子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在被明确告知二伯伤情紧急、刻不容缓,只等他救命的情况下,他选择了——
逃跑。
由于没有符合的血型,紧急情况下医生决定用阳性血输血。
失血过多的荣笙海最终死于溶血症引起的衰竭。
荣沁周在外躲了十天,等到荣笙海的葬礼结束才出现。
岑沛佩提起这件往事心中恨极,把手里的披肩撕开了一个口子。
“见死不救的人,自己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她愤然道。
荣沁周二十岁那年,也是夏天,二伯三周年忌日刚过,他就出现了鼻血止不住的情况。
断断续续流了一周的鼻血,他在家庭医生的建议下去医院检查,确诊为急性白血病,而后立刻飞往米国最权威的私人医院进行治疗。
李响和荣沁周之间并不是什么纯纯的爱情。
她一直声称自己是照顾荣沁周的护士,其实那都是骗人的。
实际上,李响当时只不过是那家米国私立医院的一名低等护工,拿着按小时计费的死工资。
她看护的病人大多已经无法自主活动,连小费都混不到。
她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名护士,业余时间在夜校学习准备考资格证。
然而这个梦想不久就被另一个阔太梦取代了。
当她第一次在医院后的枫树林边看到这位年轻的华国病人,她就被他忧郁的气质深深吸引了。
荣沁周当时已是第二次复发,整个人处于崩溃状态,苍白的脸上布满雀斑,倍显疲态。
心里哀叹着,自己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抓不住这过眼的富贵。
就像握着一把沙子,手抓得越紧,从指缝间溜走得越快。
他觉得自己能体会到当年荣笙海等着他去救命时候的心情。
而他将会比他二伯死得更凄凉,因为他连个盼头都没有。
这时有个完全不靠谱的朋友给他一个建议,他可以尝试生一个孩子,然后用孩子的脐带血来救自己。
医生完全不建议他这样做,并列举了种种不好的可能性。
荣沁周心里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达到了一种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程度。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欲罢不能。
可是谁会愿意和一个治疗期间的白血病人生孩子呢?危险系数可实在太高了。
这时,荣沁周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很强壮、很好生养的华人护工——李响。
当那个忧郁的华人贵公子,通过他在米国雇佣的临时管家,来询问李响是否有空共进烛光晚餐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去。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太好看,可以说是要身材没有,要脸也没有。
可是那位贵公子怎么会在这么多金发碧眼艳丽窈窕的女护士中,一眼看中了自己呢?
她想多了,荣沁周甚至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单从皮肤的颜色和骨盆的宽度就确定了她的资格。
对这个冷血的男人来说,这段关系完全是不包含感情这个因素的。
荣沁周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追求李响的这个步骤中,因为她本就对他有意。
他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一顿气氛浪漫的顶级餐厅烛光晚餐和一场豪掷千金的奢侈品shopping后,李响就成了荣沁周的女朋友。
她主动向医院提出调职申请,要求单独照顾男友,甚至为此牺牲了百分之十的时薪。
一开始荣沁周很黏着她,这让她对自己的这段感情充满了信心。
一个星期后两人去见了李响的父母。男人很大方地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作为见面礼。
于是两人的交往过程一路绿灯。
两个月后,李响发现怀孕了。
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告诉荣沁周的时候,男人脸上的狂喜让她在那一刻有种拥有了全世界的骄傲。
随后李响就被安排住进了上东区的高档公寓里,除了管家以外,还有两名黑人女佣,和一位华国厨子住家伺候她。
尽管李响是华人,可她实际上是生在米国长在米国,从来没吃过地道的华国菜。
那位华国厨子成天煲汤炖翅的,让她体会到了味蕾的极致体验,和身体的飞速发胖。
当她对那个男人说,自己要控制体重,不然拍婚纱照不好看时,他突然就变了脸色。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荣沁周都没有出现在那个公寓,借口是在医院做治疗。
整整一个月没见到男朋友的李响,想要去医院看望他,但是管家和女佣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的时候,她这才惊觉自己被变相软禁了。
她再次见到荣沁周的时候,是她即将临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
很久不见的男朋友形容憔悴,本有一肚子怨言的李响,在见到他的瞬间突然软了心肠。
她对男人说,我不要和你结婚了,孩子给你,你放我走吧。
然而,她的话没能实现。
女儿刚刚出生没多久,就因为新生儿溶血症夭折了。脐血受到污染,不能使用。
李响习惯了上东区的生活,无法回到冰冷的现实中去,她选择留下来,继续照顾荣沁周的生活。
荣沁周失望之下又先后找了两个华国女人,预先检测了女方的血型,确认溶血风险很低后,又故技重施。
可惜他还是失望了。
那两个女人一个死于先兆子痫,另一个死于难产,都不符合采集脐带血的标准。
难产的那个生下的女婴还活着,那就是现在的荣歆韵。
李响一直守在他身边,竭尽全力照顾男人的身体直到他医治无效过世的那一天。
当荣家奔丧的人赶到米国,她毫不犹豫地谎称这个女儿是自己和荣沁周的非婚生子。
她舍不得自己从出生照顾至今的这个孩子。
她舍不得这个男人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她愿意为了这个孩子离开家人、远渡重洋。
虽然荣沁周从没爱过她,她却爱得热烈而卑微。
她打定主意要将这个他和别人生的孩子抚养长大,视如己出。
她不知道的是,荣沁周在遗嘱里面写自己:孤孤单单来、孑然一身去,此生无牵挂,唯愧对二伯。
他从来没有把李响、或者这个没有见过的女儿放在心上。
因为对二伯的愧疚,荣沁周把自己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荣沁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