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的时候,南与朝看见那个苹果放在宋乔柏面前的桌面上。他缓缓问道:
“你没想过,拿着手机走,不来这里等我?”
男孩儿闻声立刻抬起头来望着他。
那眼神说不清的迷离,不该属于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半晌,他低下头,弱弱发声,“......可我饿了。”
南与朝虽没有表情,嘴角却松开了。
他当时来不及加他的微信,不然会给他转一笔钱,不会让这孩子在这里空等着,吃不上饭。
不过这小东西说话挺直白,情绪挺稳定。
他们常说,这样的孩子生命里有阴影,心中有不为人知的缺口。是吗?
南与朝想远了,倒是有点舍不得他走了。
“天亮了,给你家人打电话吧,我送你回家。”
说着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孩子,继续问:
“他从哪儿把你带过来的?”
这一问,宋乔柏又低下了头,而且低得比刚才还深。他望着面汤里一块炖得很软很软,骨肉相连的肉块儿,没答他话,也不再动筷子吃了。
南与朝感觉出了什么,不再追问他任何事了。
天真的已经亮了,六点四十几分。巷子外的马路上响起车轮声,电车的铃声,还有人行横道上的人声。
这座繁忙城市苏醒过来,许多秘密都会在白天掩埋起来。
南与朝的许多夜晚都是拼图的一块儿,谜底需要不懈的寻找,拼凑,甚至推翻重来。
白天,是他的缓冲时段。
南与朝带上宋乔柏往回走的路上,正是早高峰,挤在上班洪流里塞车就塞了快两小时。他没有再问这男孩任何问题,只是静静地将他带回了家。
他直觉他们可以相处得不错。如果必须知道他的什么,他自有办法,何必为难孩子来描述他觉得不快乐的事。
他明白,在接纳一个人之前,得先接纳他身上的未知,孩子也一样。
那边,那几个二百五已经把一条街翻了个遍,早上巡逻的交警出街了,他们才灰不溜秋地杀回了他们的窝子里,一间城郊的典当贷款公司。
南与朝昨晚在他们的车底盘上贴了个微型GPS,现在只需要把位置数据上传到他的信息后台,这几个人的来历和动机就一清二楚了。
这还是南与朝第一次带人回到那栋高层公寓的家。
一进门,他就知道,洛斯安又来过了。
她大概清楚他所有的外出时间,大概在楼道里装了什么装置,她大概已经逾越了作为一名信使的许多边界,因为他的纵容。
他纵容她,也虐待她。
比如他从来不会见她。
家里玄关的鞋都被整理过了,有的跑鞋还被仔细地用去污泡沫清洗过,还有余香。
衣帽柜里的外衣也都被洗过烘干了。
南与朝从来不需要她做这些,可是她从来不按别人的想法行事。
他知道为了来这里,这位洛家的千金之躯还专门去学了专业的家政课程。这些事,在她的生活里,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可是在这座屋子里,好像一切都她都来得那么自然。
“会自己洗澡吧?”
进了屋子,南与朝问宋乔柏。
“会。”
孩子有点拘谨地站在客厅的入口,这房子里防空洞一样的黑白灰色调和全智能的AI设施是他没见过的。想到要借宿在这样看起来高级但是充满距离感的空间,他忽然有些紧张。
南与朝看在眼里,于是立刻把宋乔柏直接推进了浴室。
他给小朋友放好了热水,找好了新的浴巾,让他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再出来。
他没有过多帮忙,像这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南与朝已经几乎一个人生活。
“自己可以对吗?”他问。
“可以。”宋乔柏答。
这孩子貌似不难照顾。
他退出来,拿起固定电话给他的保洁阿姨打了电话,麻烦她过来时去商场买一些七八岁孩子的贴身衣物和运动装。再帮忙带回全套的漱洗物品及床品。
他不习惯跟任何人共用私人物品,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身边会收留一个孩子。
只能试试看。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那孩子貌似在认真地洗澡。
这个空档,他就去客卫冲了个澡,再回到书房。没急着处理工作,躺进了的沙发里,也没困,望着沙发后面落地窗外灰蓝的天空,什么也没想,放空全身的疲惫。
他没有打开声控电脑查找那些人的底细,因为刚刚环顾房间的时候,他看到书房的角几上,那只银质烟缸里,有一缕棕红色的女人头发,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这是他停留最频繁的房间,那个角几是他常常放置东西的位置,那只烟灰缸是他在哪里抽烟就会拿到哪里的东西。
昨夜看来洛斯安是通宵达旦,多半从他的衣服或是哪里捡到了这一根女人的头发。
那不是她的头发。
他一向知道洛斯安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人前凌厉霸道,遥不可及的铠甲里面,其实不过是一个敏感悲伤的孩子罢了。
瞬间,他已经明白昨晚他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了。
怪不得,这种层面的货色,是不可能和他有什么交手的可能和必要的。
不过,现在南与朝没有时间处理这种小事。
届时客厅里的智能机器人已报了时,“现在是早晨9:00钟咯,愉快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接着,这个不及南与朝肚脐的胖头娃娃,挥舞着短手短脚的四肢继续它的工作。在屋子里监测信息源,相当于升级的电子狗功能。
南与朝的这间公寓里是不能有任何信息泄漏和入侵的。信息时代,最可怕的风险就是信息安全系数不能足够保障你的安全。
不过它有个毛病,就是一个劲儿地“瞎哔哔”,但凡有任何信息输入和输出,风吹草动它都要用一把“林芝琳”的女声报告一番。
制造它的博士生希望它是个女性,所以编程了这种声音,但是南与朝从第一天见到它开始,就当它是个公的。
公的省事。
南与朝依靠它的瞎哔哔掌握所有实时动态,他很懒。
当他听到机器人说,“0407跟踪目标停止长距离移动”时,就倏地站了起来,从走廊的壁柜里随意取出一只手机,播了个电话。
这些电话和电话卡很可能都是一次性的,而且都装有声音伪装功能。
那边毫不迟疑就接通了。
“南哥?”
他沉默三秒,惜字如金如他。
对方听到环境背景里机器人喋喋不休的各种自言自语,便确定了对话者是谁。
“南哥,那个人到了。”
简洁利落,南与朝的人,当然南与朝画风。
“送他出境。德国,不莱梅。”
南与朝画派祖师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