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抽烟吗?”
她故意挑了一个资历比较老,很御姐款的同事问了一句。
洗手间里的灯太亮了,照得人脸上的每一点斑痕和缺陷都那么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会喜欢在这样的地方社交,问问题。
薇姐阖上口红盖,抽了纸巾蘸了蘸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北之夕的问题。
外面有人声传来:“北北,那份西语合同整理好了吗?”
北之夕立刻不再耽搁,径直向洗手间门走去。
“现在还抽烟的人,是情怀了吧。”
“或者,情伤。”
第二句话宛如传音入密,虽然薇姐的声音不急不缓,幽幽在洗手间里荡开。
北之夕听进了耳朵里,但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了。
外面叫她的,是他们经济一组的头儿,大律师闻子言。这间律所的门面担当,既是实力,也是颜值。
脾气嘛,不好说,还不是北之夕已经摸的准的程度。
北之夕才从Z大法学系毕业,只是实习生。
接下来能不能转正,能不能在这间名震一城的大律所留下来,都得看这一位组长的心情。
她当然要言听计从。
她的二外学的是西班牙语,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听吉他协奏曲听多了,脑子一瓢就选了这个副修专业。
现在看来倒是无心之举,如有神助。帮她在爬上职场天梯的启始就登了up的一大步。
面试的时候,就是这位业界声明在外的大律师,做了北之夕的最后一轮主考官。
他没有问任何刁难的问题,斯文地坐在那里,无框眼镜,笔挺五官,紧绷颀长的身材,规矩肃穆地端坐在她前方。
完全没有露出一丝一毫攻击性的锋芒。
面试进行到尾声,他仍在垂目读她的简历,似乎所有厮杀竞技都不甚关心,一点不想唱主场的样子。
直到其他考官的几轮问题和讨论都结束了,他才抬起头,毫不经意地就甩出了一长串西语。
主考终于提问她了,纯正的迈阿密口音西语。
北之夕当时也眩晕了一秒,多长时间不说这“鸟语”了。
一般最多就是双语面试了,这冷不丁还杀出来个说小语种的程咬金加试?!
不过,调吸几秒,北之夕回答得还算流利妥当。
可知她学西语的时候,也是每天早晨不到六点就开始听说读,晚上12点上床还在习题本上奋笔疾书地写到手抽筋,倒时差到网站上和人练口语这么一路过来的,可没轻折腾自己。
她不是妖精,所以她得像人类一样,还算努力。
闻子言的问题,其实不算高精尖,不过是要验一验她简历上西班牙语DELE的A2级别真伪。
后来她就这样当场被录取了。貌似举重若轻,得到了这个几千人竞争只留三甲的机会。
所以,她对这位组长上司及本所经济类头牌大律的情愫,咳咳,很复杂,又敬又怕,心怀感激。
总之,职场如道场,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渎,不可亵。
北之夕毕恭毕敬地将那两份校准翻译好的合同送进闻子言办公室时,一推门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这香气特别,不同于那些电梯间里的香水味,似有若无,却有种不可描述的撩拨,并不馥郁,却足以醉人梦断。
像夏天淡紫色的丁香。
穿过隔断玻璃墙,她看到了这香气的主人。
丁香本香,rosemary本丽,美人本体。
北之夕几乎一瞬就愣在原地。
沙发里的女子,没有化妆,浓发轻挽。灰色束身连衣裙,简单裁剪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极细的,红色露趾高跟凉鞋,指甲素着,却难得地与周身色调相得益彰,浓淡合宜。
面孔宛如天使,曲线致臻完美。
没有雕作,没有刻意,却美得烟火一般,过目难忘。
而北之夕认识这面孔,熟悉这慵懒神态,甚至认得她左边手腕外侧的那一行不知所云的tattoo。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女孩望着北之夕,露出友好微笑,却并没有想要认识她的意思。
闻子言从转椅里站起身,走出来为两位女士在冰箱里取来巴黎水。
这是平时北之夕不可能有的待遇。
“洛斯安,华泰集团代表,也是华泰老爷子的幺千金。”
“这位是我的助理实习生,北之夕。”
北之夕站着伸出手去,准备与对方握手。
洛斯安却依然依在沙发里,狭长眼睛甜甜眯了眯,软糯地笑了笑,眼神已落在别处。
她至始至终没有伸出手。
她并非故意,却毫无违和感,云淡风轻地就拒绝了北之夕。
在她的世界里,只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罢了。
无论是律所、交易所、派出所,只要有关键的人就可以了,其他一应事务都应该交由他们自己处理。
这是洛家从小教会她的逻辑,省去诸多琐碎麻烦。
北之夕只得慌忙收回手,眨了眨眼睛,也故作淡然。
但她冒了一头汗,还怯怯地不敢去擦。
她将合同放到闻子言桌上,寻思着简短交代清楚就退出房间去。
北之夕的神情,被旁边一桌之隔的闻子言漫不经心地尽数看在眼里。
午后阳光有点刺眼,让他虚了虚眼睛,长睫毛下一双犀利的瞳子闪过一抹阴晴莫辨的温柔。
浮光掠影间,他说:
“斯安,你希望的这个结果,法律上恐怕有难度。你先看看我们翻译好的合同。”
他话音一落,北之夕便将刚要放在桌上的文件,貌似自然而然地递到了洛斯安手里。
她能感觉到,闻子言不想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尴尬离开,他在无声地回护自己的下属。
美人终于坐正了些,纤细长腿叠放一边,稍微恭顺地接过那些文书。
不过只略略翻了翻,片刻,她就又还给了北之夕。
然后很自然的一条腿已经登掉一只鞋子缩进沙发里,又靠了回去。
北之夕看到她登掉鞋子的形容,脑中顿时一阵恍惚。
她已见过太多次她这副样子,在那所房子,她也是这样随性自在,旁若无人。
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女朋友。
因为她现在是律所的大客户。
翻译的时候,北之夕详细地查阅过资料,大量搜索过信息,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女孩的背景是如何钟鸣鼎食的首富世家。
这次要打的这个官司,是涉及跨国基金遗产分割那种肥得流油的大case,也清楚她这样的客户,是放到哪个律所都是财神驾到,天降横财的VVIP。
而她是那个人的女朋友。
北之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有点不可遏制地悲观沮丧,继续强装淡定太难受了。
她转过头对着她的头儿,很潇洒地放下那叠文件,目光淡淡,说:
“你们慢慢洽谈,需要翻译和资料的时候,您再叫我。”
说完,她绕过那双刺目的猩红凉鞋,视线也掠过那个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美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她将需要登的,是天梯。
一步一步,险象环生。
而沙发里那个美人,她只需要登掉鞋子,舒服地卷缩或伸展。
而她就是那个人的女朋友。
玻璃窗外,这城市的车水马龙,三教九流在视线开始模糊的极限上重叠律动,根本无法经纬分明。
就像用天文望远镜的极限视星等去看一间有灯的房间,根本就是一个荒谬的,不能说的秘密。
薇姐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抽烟,不是因为情怀,就是为情伤?
怎么会有这么沧桑的领悟,不过,好像说得不错。
她现在就很想抽一支烟。
可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是在妒忌。
很久很久以后,北之夕才知道,爱上一个人,根本就是一件无知者无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