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他们刚刚停好车,就已经有娱记的车跟进了停车场。
是跟北之夕一起来的行政组同事,媛媛发觉的。
媛媛大学时是追星大户,做过某个顶流明星的粉头,认识一些本城的娱记和八卦营销号,知道他们蹲点的方式。
“这辆suv里有摄影机,人还不少,应该是来挖爆料的。”媛媛悄悄一指旁边一辆车,对北之夕小声道。
北之夕瞟了一眼,然后看见院长他们一行也下车了,于是也赶紧跟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问:“娱记?医院有什么爆料好挖?”
她从来不追星也不看八卦,对这些东西纯种小白一枚。且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自己的法律援助对象和他的被告方乘一部车会聊些什么。
“当然是大众有兴趣的。”媛媛像路遇一个古人一样。
“你知道今天监控视频里那个地角儿是哪里吗?”媛媛一脸神秘,一副前辈语气,决定还是开化一下这个古人类。
“什么地角儿?不是艺术学院后街吗?”
“圈里不那么叫。”媛媛拿出耐心。
“那酒吧一条街?画廊街?像那什么七九八一样?”
北之夕顺嘴猜了一圈,没走心。
“二世祖后花园!那里的店都是富二代开的,方便他们周末聚集找乐子。”进了电梯,媛媛仍在循循善导。
“所以明星啊,网红啊,想泡明星的,想钓小开的,都在那儿出没。”
“还有很多娱记,私生饭经常在那蹲点儿,等着挖宝。”
“哦。”北之夕担心乘上一部电梯的院长和法援对象到了医院发生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儿,所以着急跟上去,根本没在认真听。
电梯里另外倒有两名护士和一位坐在轮椅里的大婶儿,倒是在不露声色竖起耳朵听。
“我刚刚看热搜上面说,殴斗的就是一帮富二代,而且这里面有个神秘人物,第一次拍到脸,就被人肉了,还上同城热搜了。”
媛媛在这类感兴趣的话题上,原来是个话匣子,北之夕回过头问了一句:“什么神秘人物?”
“就是动作最帅那个,你今天也看到了。打架那帮人里,个子最高,戴着棒球帽又套上卫衣帽那个,长得确实是挺绝哈。我今天看热搜评论说,那些小姑娘还在豆瓣搞了个什么本城颜值排名,貌似这位排在前三。”
北之夕忽然没那么着急了,心跳却快了。
她转过头望着媛媛,瞳孔里有一片迷朦星光。
“王者荣耀HGE战队的那个中单战神,排名都在他后面呢。”
媛媛说着,把手机凑到北之夕眼前,给她看照片。
第一张是从视频截图虚了的侧脸,不过他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接着媛媛手指一划,第二第三第四张照片,就完全不同了,一看就是专业相机拍的,连他唇上那粒淡褐色的痣都被拍了出来,清晰可见。
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很年轻,一眼惊艳的颜皇类型。发型精致,高定西服熨贴,身材颀长,腰细腿长,随性地立在一间校门的牌匾边。北之夕的视线习惯地滑向了手,那双漂亮的手,冷白手指撩人地交叠在身前,被袖口隐约露出的半个陀飞轮名表烘托得更加性感矜贵。
不过,慵懒低垂的眼睫,万年冰霜的表情,眉梢眼尾那股冷漠疏离,无波无澜的可怕寂静和她平时在镜筒里观察的那个他,没有区别。
那间校门雕梁画栋,琉璃朱漆,是帝都的Q大。青金额匾上,写着最令人向往的四个大字。
“人肉出来他的身份了吗?”
这一次她不是随口问的,下唇竟有点微微发抖,她咬住了,不然她又会把手指伸进去。然后她就不再看媛媛了,而是低头看自己的脚,她怕被媛媛发现自己此刻的紧张。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儿童门诊的3楼,她们两个女孩往外走,后面那两护士推着轮椅里的病人大婶也自然而然往电梯外走,那大婶儿也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意见。媛媛继续说:
“应该是有人花钱压了,早上这视频就被封了,身份没有确切答案。”
媛媛觉得这么说,有点损誉她在八卦这条道上的专业水准,补充道:
“不过我敢打赌,这么清晰的照片都被翻出来了,不出24小时这小子的身份就会大白天下。不然哪儿来的网暴事件?”
北之夕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媛媛又凑近她,小声说:
“而且,而且哦,豆瓣鹅组已经有人开麦,说他是首富洛氏华泰集团的准女婿,是个从欧洲乐团回来的大提琴手。”
“哦。”北之夕低低回应,声音低得过分,眼睛始终盯着脚下自己飞快的脚步。
是大提琴手,而不是大提琴家吗?
是准女婿,还不是女婿。
这时,媛媛忽然伸手拉了她一下,并抬高声调大喊一声。
“大姐,你走这么快还不看路啊。”
北之夕一抬头,看见一道玻璃隔门就在面前,上面写着大字‘儿科住院部’,她差一点撞上去。
她这一顿,后面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护士和病人才跟着停住,其中一个小护士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她们走错层了,这一层是儿科,她们是要去5层的内分泌科。
两名小护士赶紧推着病人轮椅往回跑,连连跟病人大婶道歉。
“看到没,这就是八卦的意义,知道为什么医院也会有娱记了吧?”媛媛看着那两个小护士的背影,一本正经地说,但还是没憋住笑。
北之夕没回应。
热搜豆瓣鹅组的常驻嘉宾媛媛,叹了口气,这古人可能真是穿来的,开化起来好难。
不过,古人北之夕可能听不懂排名,豆瓣,鹅组,但她听懂了一句,“他好像是华泰的乘龙快婿”。
嗯,她知道。
这下不会错了。
这下她一点也不心急了,站在那道玻璃门边,望着前面渐渐远去的当事人和院长一行人,却迟迟没有推开门跟进去。
而她的视线此刻已越过那么多的人,一瞬间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高高的,一头愤怒浓发的身影。
阳光那么好,医院走廊那么亮,他却依旧周身萦绕着一层暗夜阴影;没戴帽子,衣着考究,他却还是好像蛰伏在人群之外,隐匿在安静的筑墙里。
北之夕隔着玻璃远远望着他,想起第一次在镜筒里看到他的那个深夜。
他浑身是血,倒在门口的地板上,很久都没有动弹。
正在北之夕一头冷汗,纠结又纠结,正准备拿起手机报警的时候,他动了,一点点艰难地趴坐起来,再一点一点费力地扒掉身上带血的衣服,直到只剩下短裤。
她忘了其他,好不容易用视线极限搜索,看清了他身上并没受伤,长吁出一口气时,他骤然站起身来,径直推开玻璃门,走到客厅外的阳台边,然后爬上了阳台的护栏。
她倒抽一口冷气,吓得浑身冰凉,颤抖地又去握起手机,就要播110。
可是,她莫名有种强烈直觉,他并不会往下跳,虽然他想过。
果然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并没有动。
只是闭着眼,无声地流泪,有晶莹的液体布满他的脸,滴落在深沉的夜色里。
北之夕僵在那儿。她从来没有见过男生哭,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哭得这样悲怆,这样惊悚,这样疯狂。
她似乎能感觉到,他脸上那些眼泪一开始是灼人滚烫的,然后一直流到冰凉彻骨。
她就这么握着手机,把着镜筒,紧张得几乎浑身发抖地观望着他,不知所措,又不受控制。
应该是过了很久很久。
料峭夜风吹着他,半轮月亮的光包围着他,他终于睁开眼睛,转身缓缓回到了屋内。
那就是北之夕第一次看到的南与朝。
也许她现在只要推开这扇门,立刻就会知道他的名字,身份,以及他愿意示于人前的一切。
而且她也不想像上次一样,与他擦肩错过。
可是忽然间,她却没了一点勇气,去推开这一扇门。
穿过这扇门,她就会遇见真实的他了吗?
真实世界里的他,她还可以接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