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 入殓师
2009年7月11日,星期六,晴转阴。
秦雨寻轻轻按抚着太阳穴,从梦境中逐渐回归现实。依然是那个弥漫着古旧黄色调,既温暖又悲凉的梦……
她试图深入挖掘记忆深处,只察觉到心间一股微妙的刺痛感在悄然蔓延,然而具体梦境的细节却如同雾气般朦胧,无法真切捕捉。
她摸了摸床边,想要找件外套穿上,却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吓的她差点叫出声来。当辨识出那正是汀川冰凉的手时,她的脸颊瞬时被羞涩染得通红。她将目光移向赤裸上身的汀川,尽管内心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他踢下床去,但她还是选择从床的另一边悄然起身。他究竟在这里睡了多久呢?
“你怎么睡在这里!”秦雨寻环抱着自己,对着随着她一同苏醒过来的汀川质问道。只见汀川从容不迫地抓过一旁的红衣衫,悠然自得地穿在身上,接着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还慵懒地揉了揉眼睛。面对面露愠色、娇颜泛红的秦雨寻,他淡然一笑,道:“床虽然小了点,但还真舒服。好久没这么睡过了……”
“鬼也要睡觉的吗!“秦雨寻皱着眉。
“嗯……按常理是不用的。”汀川保持着那抹温暖的笑意,他略微歪头思索片刻,又补充道:“我还想吃早餐……”
秦雨寻不禁感到一阵无奈,原本积蓄的怒气竟在这时莫名消减了不少,看来餐桌又要多添一副碗筷了。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秦建桦已如往常般离家上班去了。于是,她迅速完成了洗漱,从电饭煲中取出一碗热腾腾的通心粉。她细心地分出一部分给汀川,又大方地给了毛线球一大份,最后才为自己留下些许。
“真好吃!”汀川眯起他漂亮的绿眼睛,秦雨寻在一旁无语,又不好说些什么。她走向冰箱,轻轻打开门,瞥见内部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从超市满载而归的食材如今几乎被一扫而空,关上冰箱时,发现了秦建桦的纸条:雨寻,桌上有零花钱,若不够再买,暑假期间尽管享受美食,无需担心体重问题!
这一幕让秦雨寻感到无比尴尬。由于早餐并未饱食,此刻她的胃仍感空虚,于是决定外出购买些食物果腹。一人份的早餐供三人享用,如还能填饱肚子,实属罕见。原本她是不愿带上他们两个出门的,但想象家中无人时这两个家伙可能会引发的混乱场面,最终还是决定一同出行。
在小吃店,秦雨寻点足了三人份的食物,满足了辘辘饥肠之后,她又踏上了超市之旅,满载而归,手中提着满满的食品袋。行至回家的半途,汀川仿佛捕捉到了微妙的变化,突然驻足不前。他轻轻拉扯了一下秦雨寻的衣角,引导她的视线投向天空。原来不知何时,天色已悄然转为阴郁,阳光被浓厚的乌云遮蔽无踪。他们同时感知到一股迫近的寒意。汀川面色微沉地紧握住秦雨寻的手,慎重其事地道:“我们别走这条道。”
可这里可是通往家里的唯一一条路啊!秦雨寻正要问为什么的时候,一颗冰凉的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像冰一样冷。她怔了怔,伸手去擦那颗雨水。汀川一把拉过秦雨寻到了一个屋檐下避雨。大雨很快让这条排水不畅的街道积满了雨水,雨滴落在上面,泛起了无数的涟漪。汀川撑开千音鬼花伞,本想带着她飞走,但是路上还有不少行色匆匆的人,秦雨寻总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消失吧?于是只好定在原处。
“啪嗒,啪嗒,啪嗒……”在暴雨中,诡异地传来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那声音像是走在厚厚的冰上。秦雨寻被这声音吸引,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这么悠哉游哉地走呢?秦雨寻正想着,被汀川牵着的左手收紧了一点,秦雨寻疼得龇牙咧嘴。
“走。”汀川说。
秦雨寻正想说,下这么大雨怎么走啊,但另一只手已经被抓住了,抓住她的手甚至比汀川的手还冰冷。但汀川的手握久了会暖和,但那只手却散发着寒气,像是要把触碰到的一切都封冻一样。
“你的左手呢。”那人的声音同他手上的温度一样冰冷,没有感情,但好像有点熟悉——颜雨归!!!
秦雨寻不敢求助于汀川,只能满脸恐惧地看着雨幕下颜雨归。
“你的左手呢。”他执着地再次询问。秦雨寻随着颜雨归的目光,战栗地朝那里望去——只见汀川持着伞,恰好遮蔽住了他与秦雨寻相握的左手。汀川保持着静止,双方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放开我!”秦雨寻鼓足勇气试图从颜雨归手中挣脱出来。此刻,她注意到他的眼眸已由原本的漆黑转变成深邃如海洋般的湛蓝,其中蕴含的寒意让人心悸。
“不,你先告诉我。”颜雨归坚决而有力地紧握住她的手。秦雨寻惊骇地察觉到,被握住的右手已失去知觉,冰霜在颜雨归的手掌接触之处凝结,并逐渐蔓延至她的整个手臂。更令她惊奇的是,在这场倾盆大雨中,颜雨归竟滴水未沾——雨水仿佛绕过他的身体轮廓滑落至地面,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守护着他……而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愈发浓烈,正不断加剧。
汀川看到秦雨寻那只被冰冻的左手,心道“不好”。一道红线如同听从召唤般,自腰间挂着的小袋中激射而出。这红线如有灵性般,径直飞向颜雨归紧紧握住秦雨寻的手腕,瞬间缠绕并收紧——就在这同一刹那,一阵“哗啦”作响的大雨倾盆而下,将颜雨归全身浸湿。那双冰冷深邃的蓝眸中,掠过一抹讶异之色。与此同时,秦雨寻只觉周身寒意侵骨,视线逐渐模糊,最终无力地倒在了湿润的地面上。
……
待到秦雨寻再度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形象,他的面容与颜雨归有着几分相似之处,同样拥有一双湛蓝的眼眸。然而,不同于颜雨归的眼神,这位中年男子的眼眸中满载着和蔼与温情。
“醒了醒了……我是小雨的父亲,叫颜霖真,有觉得什么地方不适吗?”秦雨寻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木房子里,床边的颜霖真扶她坐了起来,自我介绍了一番……等等……小雨?这里是那面瘫会长的家?秦雨寻看着颜霖真,他英俊而和善,跟颜雨归的冰冷面瘫形成极大反差。
“小姑娘,你觉得怎么样了?”一位拥有如瀑般黑色长发和湛蓝眼眸的女子缓步踏入房间,她在床沿边轻轻坐下,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令人惊讶的是,她的面容竟与颜霖真相似至极,让人一眼便能推断出她应当是颜雨归的亲生母亲。秦雨寻面对此景,不由得感到一阵不自在,她微微低首,像小鸡啄米般急促地点着头,嗫嚅道:“右手有点麻……其他都还好……”颜霖真和蓝眼女子相视一笑,似是松了口气。
“我叫颜霜,是小雨的母亲。是一名外科医生……现在我帮小姑娘检查一下,你先出去一下吧?”颜霜看了颜霖真一眼,他点点头:“好的,有什么状况的话喊我。”颜霜看着颜霖真离去的身影甜蜜一笑。秦雨寻心中小小激动,好美好温柔的妈妈……如果周芝慧在的话,也是跟她一般年纪吧……但是颜霜、颜霖真两人的相像程度,加上他们同姓,不会是亲属吧?
她审视了一眼秦雨寻的右手,接着轻轻抬起她的左手。秦雨寻惊惶失措地试图将左手藏起,内心恐惧颜霜会察觉到手腕上隐秘的图案。此前,这只手始终被手表遮掩,因此秦建桦也未曾留意到这个秘密。
“你一定是灵媒吧?”颜霜言辞犀利而直接,“今日小雨行事过于冲动,我先替他向你道歉。放心,对于灵媒的存在,我们并非一无所知。”说着,颜霜温和地握住了秦雨寻的手,那双手柔滑细腻,显然经过精心呵护。
“不不不用……我没事的……”秦雨寻连连摇头,既然颜氏夫妇也知道灵媒的事情,也不想瞒他们,“我的确是灵媒……”
“灵媒……真是好久没有见过了……“颜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一定很疼吧?不用担心,我会尽力治好你的。”秦雨寻连忙感谢:“没什么,真的还好……”颜雨归迥然不同的是,颜氏夫妇满载温情且体贴入微,相比之下,那个终日冷若冰霜、表情犹如扑克牌般的面瘫会长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我们家族代代传承着操控水元素的力量。我们家族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能觉醒这种力量的人了……直到小雨出生。他是近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觉醒力量的人。他在婴儿时期就能不自觉地控制水元素,而现在他甚至还能影响天气的变化……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完全控制它。所以才会在情绪波动得厉害的时候对你产生了伤害。”
秦雨寻认真地听着,脑海中不觉浮现出还是婴儿的颜雨归冷着脸操控牛奶进入自己嘴里的画面,差点笑出声来。她奋力把想要大笑的冲动压下去,点点头示意颜霜继续。
“你知道五行吧?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其实每一种元素都有一个能操纵它的家族。像是我们,天生有操纵水的能力。但是这种力量需要血液的承载,各个家族因为与外族通婚,血源都渐渐淡薄了。据我所知,除了我们家族,其他能操纵元素的家族大多已经没落了。而我们家族一直到我们这一代,都有族长必须娶族内女性的规定。所以我们家族才还能保持一点有力量的血液。像我与小雨的父亲,其实是兄妹。不过我想这个规定到小雨这里就会打破了吧……小雨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孩子……而且他拥有最强的力量……他是肯定不会屈服于长老们的。”颜霜伸出一只手,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朵大大的冰花,道:“我也只是到这种程度,比玩儿魔术还差劲……”
“……”……秦雨寻愈发震惊,其嘴巴不自主地呈现为一个完美的圆形。
“幸亏我们家族基因优良,没有遗传疾病的困扰,否则真的很容易育出畸胎。”颜霜轻柔地说着,言毕,她那端庄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释然且温暖的笑容。
“阿姨,我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不便打扰太久,我先回家吧……谢谢阿姨的细心照顾……”秦雨寻自觉已聆听到足够多的内容,心中羞涩难当,遂决定离开。
“不用客气,那我送你出去吧。”此刻,颜霜手中的冰花已经悄然化作了一滩晶莹的水迹。
刚出房门,两人就看见颜霖真整理自己的衣服。他望向秦雨寻,笑了:“真巧,我刚要去工作。既然这么有缘,我就邀请你观看我主持的入殓仪式吧!”此刻的颜霖真,一身肃穆黑衣,神情专注而认真,这让秦雨寻无法找出合适的推辞理由,最终她答应了这个邀约。这时候秦雨寻留意到,颜霖真已经戴上了假色瞳,看来他们家族都有这个习惯。而颜霜见状立即为秦雨寻披上素净的孝服,引领她跨过一条街的距离,来到了他们家经营的殡仪馆。尽管秦雨寻曾在这里参加过母亲的葬礼,但由于时间久远,记忆已变得模糊不清,况且当时由于母亲遗体未能找到,所以那次葬礼极为简单,并未举行正式的入殓仪式。
步入灵堂,一股淡雅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稀疏的人群和角落里低声饮泣的家属,那无疑是逝者的亲人。秦雨寻在颜霜的陪同下,恭敬地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朵白花献于灵前,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死者的照片时,内心不禁为之一震。
是梁慕瑜!秦雨寻突然想起,梁慕瑜成绩优秀,自己其实经常看见她在大考后上演讲台领奖,虽然她不记得梁慕瑜长什么样,但是她的名字在每次月考的前几名都会出现,她还开过成绩优秀生的座谈会。秦雨寻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此时,她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低垂着头,让人无法窥探其表情。正当秦雨寻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时,耳边传来了一句话:“梁慕澄,过来给你姐姐上柱香吧。”这话直指那低头的女孩,那名女孩并未抬起头。
随着入殓仪式的启动,秦雨寻遵照礼俗向梁慕瑜的家属传递慰问之意。她经过梁慕澄身边时,试图以关怀之手触摸她的悲痛,然而梁慕澄始终垂首低眉,无动于衷。正当秦雨寻欲转身离去之际,梁慕澄突然抬头,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哀伤之情,反而浮现出一抹淡然而又略带狠厉的笑容,令秦雨寻不寒而栗。此刻,秦雨寻才惊觉,原来这个梁慕澄与刚才记忆中的梁慕瑜有着相同的容貌,她们竟然是双胞胎姐妹!
恰在这时,颜霖真的声音适时响起,宛如仪式的序曲:“让我为你描绘最后的妆容,让你以世间最美的姿态踏上旅程。”秦雨寻闻此言,立刻意识到仪式即将展开,遂迅速寻得一席之地坐下。角落里,几位工作人员默然伫立,维护着现场的庄重秩序。颜霖真的动作流畅且沉稳,他熟练地进行着化妆,仿佛在创作一幅宁静的艺术作品。不久,他完成了对梁慕瑜的妆点,此刻的梁慕瑜面容恬静如睡,美丽动人。秦雨寻首次目睹这一幕,对颜霖真这位入殓师的工作充满了敬畏。她深切体会到,入殓师这个职业,承载着无比神圣的使命与尊严。
当颜霖真正准备合上那承载着沉重离别的灵柩时,一位中年女子猛然冲出人群,双膝跪在灵柩一侧,她的眼眸红肿如桃,正是不久前引导梁慕澄进行祭奠的那位女士,显然,她是这对不幸姐妹的母亲。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嘶哑地哭喊:“瑜儿啊……我亲爱的瑜儿……这么优秀……究竟是谁?!到底是谁害了你?!瑜儿绝不会自行了断生命,她如此温顺乖巧,怎么可能选择自杀……”颜霖真的眉头微微紧锁,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此刻选择了沉默,只是轻轻地、庄重地阖上了灵柩。
就在这一瞬,秦雨寻目光所及之处,一团黑气犹如脱缰之马,从闭合的灵柩内骤然飞射而出,紧紧缠绕在梁慕澄的躯体之上,顷刻间,梁慕澄全身弥漫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气。秦雨寻坐在一旁,瞠目结舌,惊愕万分,她深知那是源自黑障石的力量。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秦雨寻,无人察觉到这诡异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