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了进来。她睁开眼,发现周沫蜷着腿坐在病床上,怔怔的看着自己。
“你醒了?”唐诗揉了揉眼睛。
周沫点点头。
“还疼吗?”
周沫摇摇头。
“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只能输营养液。”唐诗指了指周沫手上的点滴。
周沫摸了摸自己有点干裂的嘴唇。
“水可以喝一点。”唐诗起身倒了一点温水递给他。
周沫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唐诗意料之外的平静。
“最大的悲伤,在我妈走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了。”
唐诗没有想到周沫会主动说起。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了,虽然她在的时候我们也不是住在一起,但我每次回去的时候,她都是做我爱吃的中餐,等着我。”
“我是后来才想起来我还有个爸爸,他不来找我我都忘了。”
唐诗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他们分开的太早,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我妈把我照顾的很好,我是上了小学以后才知道,人是必须会有一个爸爸的。”
唐诗知道周沫这种对家庭的强烈渴望,是她这种健全的家庭成长的孩子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
“可是当我刚要适应有个爸爸的时候,我又没有了。所以老天是耍我的吗?”
他冷笑着,疑惑的看着唐诗。
可唐诗如何解得了他的疑问。
“我明白,周建诚也没有其他的小孩,我不能给他养老,但是我得给他送终。”
“可能他还会给我留下点什么。可能是一点财富,也可能是一个烂摊子。但是好坏我都要接着,因为我是儿子。”
“周沫。”唐诗觉得自己的语言表达遇到了瓶颈,只得喊他的名字打断他。
有时候,越是不哭不闹的孩子,越让人心疼,就是这个道理。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想不开的。”周沫竟反过来安慰唐诗。
“我会帮你。”唐诗坐在周沫的病床边,双手扳着周沫的肩膀,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周沫点点头,缓缓的把下巴搁在唐诗的肩膀上。刚好是昨天被他咬伤的地方。唐诗忍住了痛,抬起手抱着他。
正在这时,于天天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唐诗和周沫抱在一起,先是一愣。但很快就理解了,那是一个看起来没有过多情愫的拥抱,意在安慰,毕竟周沫正遭遇的,是丧父之痛。
唐诗没有因为第三个人的闯入而放开周沫,而是用少有的温柔语气对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是永远吗?”他突然问。
周沫还太年轻,永远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可此刻唐诗也不想在和他辩解什么。
于天天也不打断他们,自己找了个地方把保温桶放好。
“不是说他现在不能吃东西吗?”唐诗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半天的于天天。
“这是给你的!你吃完了快回去休息,我留在这陪少爷,明天以后还有的忙,你想一下子累死吗?”于天天忍不住数落道。
唐诗知道于天天的“忙”指的是葬礼,为了避免他说多了周沫心里更难受。于是起身提起保温桶,说:“行,我带回去吃。你留在这,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又对周沫说:“我先回去了,你多休息,听医生话。晚上我再来看你。”
周沫点点头,很听话的躺了回去。
“晚上别来了,这两天我在这,你后天再过来。”于天天说。
唐诗听出了他的意思,葬礼定在了后天。
唐诗看了一眼周沫。
周沫对她点点头,说:“可以,我没事。”
唐诗提着保温桶准备离开,于天天也跟了上来:“老大我送你出去吧,你的车我停的位置有点偏,怕你找不着。”
唐诗知道他是有话想要单独和自己说。
“老大,媒体公告和官方声明都发出去了。葬礼定在后天。刘秘书说,葬礼过后要跟秦律师和周太太碰一面,宣读周总的遗嘱。我是现在和少爷说还是……”
“不用,这两天你就看着他好好配合检查治疗,后天我来接他的时候跟他说。”
“好,老大,你也注意身体。”于天天很怕这个时候,唐诗也跟着倒下。
“我没事,李铭回来了吗?”
“明天到。”
“让他把周沫参加葬礼的衣服买好,后天直接送来医院。”
“我已经跟他说完了。”
“好,这两天辛苦你了。”
“老大,别这么说,都是自己人。”
唐诗点点头,有一丝欣慰,这些年在娱乐圈,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周建诚葬礼那天,唐诗起的很早,或者说是一夜未眠。天还没亮,就到医院去接周沫。她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李铭自己。
“周沫去检查了,小天儿陪他呢。大夫说他现在的病情不能离开医院太久,得检查确认过了才能放他出去一会。”李铭说道。
唐诗点点头,和李铭并排坐在沙发上等。
给周沫准备的衣服就挂在输液架上。黑色西装,黑色衬衫,黑色皮鞋。衬着医院的白墙,白色床单,显得高贵,却毫无生机。
“好的,我们会注意的,晚饭之前我们一定回来。”走廊里传来于天天的声音。
然后就见周沫推门进来。于天天紧跟在他身后搀扶着。
两天不见,周沫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去洗漱吧,把胡子刮刮。”唐诗对周沫说。
周沫木然的转身进了厕所。
“大夫怎么说?”唐诗问于天天。
“说要带两个医护人员陪着,下午5点之前必须回来报道。”于天天重复着医嘱。
换好了衣服的周沫,整个人更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里。李铭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周沫就像木头人一样任他摆布。几个人更沉默了。
“外边有记者吗?”唐诗推门出去,问了公司随行的保镖队长。
“有,已经联系院长,临时帮我们开通了一条紧急通道,从后门出去。”保镖队长指了指走廊尽头处的一个安全门。
“走吧。”唐诗搀着周沫,后边跟着于天天和李铭,还有两名医护人员。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从紧急通道下了楼。
唐诗和周沫以及医护人员上了保姆车,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于天天。
整个葬礼周沫都表现的都很沉静,除了周建诚推进火化室的那一瞬间默默流泪以外,多数时候表现的比前来吊唁的人还要冷静。
完成了葬礼,就是回到公司去听遗嘱。
在场的除了周沫以外,还有秦律师和周太太,刘秘书做为见证人也在场。在周沫的要求下,唐诗也留在了会议室陪他。
遗嘱果然在周沫回国之后,被修改过。周建诚将他在公司的全部股份都留给了周沫,房屋和私人存款大多留给了太太,只有一处当年和周沫母亲一起居住过的老宅,是留给周沫的。当然,保险的受益人是周太太。
周沫想过周建诚会把公司的股份留给自己一些,但没有想到是全部。
唐诗也对周建诚的决定深感意外。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太太,发现她的表情却很淡定,像是事先就知道一样。
遗嘱宣读完毕之后,就是一系列的文书签字。周沫机械的做完了这一切。期间有两次把手放在自己的胃上。他每放一次,唐诗的心里就紧一下。
所有文件签署完毕之后,唐诗看了一下时间。已经4点多了。
“我想跟周沫聊两句。”结束之后,周太太突然说。
“周太太,周沫得赶回医院去。”唐诗怕周沫的身体承受不了,想要帮他回绝。
“简单聊几句,十分钟吧。”周太太这样说就让人无法拒绝了。
周沫对唐诗点点头。
唐诗只好和秦律师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在外边等。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按理来说,老周走了,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继母,本应该照顾你的。可我们之前都不认识,更谈不上像家人一样相处,勉强往一起凑合,大家都尴尬。老周改遗嘱的事我之前就知道,我也没什么意见。我有自己的生意,对他这个圈子不了解也没兴趣。公司交给你也挺好的,所以你不要有顾虑。他留给我的房产我会过户两套给你,算是我不能照顾你的补偿。你也不用推却。就当是让我找个心理安慰。”周太太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虽然悲伤,却还能保持优雅。
“好,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爸。”周沫也尽可能不给对方添麻烦的说道。
“还是他照顾我多。行了,话说完我就回去了。过户文件签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周太太果然在十分钟完成了对话。
“好,您也保重身体。”周沫礼貌的跟她道别。
周太太走了之后。唐诗回到会议室,见周沫坐在那里发呆。
这里是她第一次见周沫的地方。那时候周建诚就坐在中间的位置,给他们开会。会开到一半,周沫提着吉他,趿拉着拖鞋,走了进来,笑着跟他们做自我介绍。印象中,他的笑容很干净,一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整个人身上都带着满满的少年感。可以看得出他面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对重新拥有家人的期待。
也就不到半年的光景,一切物是人非。少年又回到一个人。
“聊什么了?”唐诗把手搭在周沫的肩膀上,似乎在用手感受他的情绪波动。
“没什么,说过户两套房子给我。”周沫轻描淡写的回答。
这倒是让唐诗很意外。向来只听说过后妈和孩子争遗产的,却是头一次听说互相谦让的。于是忍不住问:“你要了?”
“干嘛不要。万一我把公司开倒闭了,还能换了钱生活。”周沫回答听不出是坦白还是自嘲。
“你倒是现实。”唐诗听了周沫的话,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之前害怕他会一蹶不振,但现在看来,他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个阶段。
“到时候分你一套。”周沫说的像真的一样。
“我不会让公司倒了的。”唐诗挎着他的胳膊把他搀了起来:“走吧,回医院。”
唐诗还是跟着周沫一起坐着保姆车,在保镖和医护人员的护送下回了医院。
路上唐诗打了个电话给于天天:“小天儿,联系一下合作的私立医院,明天给周沫办转院,这边住院部条件太差,我怕他休息不好,不利于恢复。”
挂了电话,她假装没有看见车上医护人员略带不满的眼神。只是不断的问周沫:有没有不舒服。
晚上,周沫没有让唐诗留下来陪他,连于天天也被他打发回了家。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他不想大家为他太过劳神。他知道大伙也都在硬撑。
第二天,于天天一早过来,帮他办理了转院手续。到了私立医院又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最后把他的住院时间延长到了一个月。前半个月治疗,后半个月恢复疗养。
私立医院的好处就是住宿环境好,又能保证私密性,除了房间里多了一些医疗器械外,看起来就像是星级酒店的套房。周沫已经可以开始进食了。医院有专门的营养师,会配合医生的治疗进度,将每一餐配好送到房间里。周沫觉得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在坐月子。每天除了睡,就是吃。终于有天受不了了,他让于天天把家里的吉他取了来,吃完饭,弹弹琴,就是每天唯一的运动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