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待叶子走远了一些,唐诗冷着脸说。
周沫却不知如何开口。
“好,你不说,那我问你,你今天说那些话什么意思?”沉默了有一会,唐诗先开口。刚刚的事,虽然问题主要在那个八卦节目的人,可周沫的话,在她看来就是在搞事情。包括再次遇见后他的种种表现,在唐诗看来,都是对自己当年突然离开的报复。
“话?你说‘潜规则’啊?”周沫像是故意要把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如果唐制片有需要的话,我愿意效劳。”
“你,胡闹!”唐诗看他这副样子就更火大了,可脱口而出的语气,却让周沫觉得恍惚,就好像从前,周沫做了什么恶作剧被她教训的语气。每当这时,周沫都会默默的听话,但是眉宇间还是会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所以当周沫的脸上下意识的出现那种神情时,唐诗告诉自己,要清醒,不要被他某些类似从前的神情所迷惑。现在的周沫,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尽在自己掌握的小鬼了。甚至他忽然的示好,让自己根本分不清是发自本心,还是故意整自己,想看自己的窘相。于是她以一种没有温度的语气道:
“不对,你不是在胡闹,这样做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可以制造话题,炒热度。周沫,你还真是长进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如果说刚刚的责怪就好像在搔痒,这一句就是真的戳到周沫了。之前他是在故意讨嫌,此刻的他却是真的生气了。
“你敢说这两年,这种事你没干过?”唐诗当然知道怎样让他无言以对。可想想这两年,每当听说周沫的某一条绯闻时,自己第一个关注点难道不是: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就算我要炒作,我干嘛不炒我们公司的选手啊?她们才需要热度吧?”周沫生气是因为他刚刚的确是因为一时兴起,单纯的想要闹她一下,后来觉得没趣也及时停止了。身处这个圈子,他是偶尔会配合一些宣传类的炒作,可他从来没想过也绝不会利用唐诗去炒话题。
可这话听到唐诗的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深意了,她幽幽道:“也对,炒绯闻也要和年轻漂亮又有才华的小姑娘嘛,谁会和我这种老……”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话她自己听着都有点变味。说好的互相伤害呢?怎么酸溜溜的。
“老什么?”周沫似乎也从唐诗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情绪,他反而有点高兴的追问。
唐诗没有再回话。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在我这,你就是年轻、漂亮、又有才华的小姑娘。从来都是。”他说这话时,倒是极其坦然的盯着唐诗的眼睛,丝毫不理会唐的尴尬。
“不止这样,你还是我见过最纯真、最善良、最爱我的小姑娘。”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说话时候刻意把脸凑到了离唐诗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滚开,谁爱你了?”唐诗呼吸有些急促,忙错开眼神,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奇怪,这语气怎么像是嗔怪。
“纯真?善良?没病吧你?我抛弃过你!伤害过你!”唐诗歪着头提醒道,这话却更像是在讽刺自己。
“是呀,我其实,恨过你。”周沫竟然不否认。在几乎可以确定了对方心意的情形下,他觉得也再没必要隐藏自己的想法。
恨过?那现在呢?是连恨都没有了吗?
“一开始,我觉得你怎么这么绝情呀,我这么哄你,求你,拿命威胁你,你都不回来。我每天什么都干不了,只想喝酒,我最怕的就是醒着,喝到胃病复发,胃穿孔,差点死掉。还好碰到秦放,他送我去医院,救了我一命。我病成那个样子,你都不来看我一眼,那时候我觉得你实在是太狠心了。”
虽然唐诗不想也知道,当时的周沫的状况有多惨烈。可此刻听着当事人语气平静地亲口讲述,却让她更觉得揪心。是要伤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才能做到这样面不改色的自揭伤疤。
“等我我病好了,我回到公司,我看到天天,看到李铭,看到大家都在,除了你。在我这个老板已经烂成一滩泥的时候,公司居然还好好的,大家都在为了我撑下去。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我知道我之前是活的太自私了。我把感情当做全部,也太过依赖你。”
“我试图去忘记,去颠覆,逆着你的方向使劲的折腾。后来我慢慢懂了,是你,安排好一切,孤身离开。万箭穿心,你挡在了前面,我有多痛,你只会更多。明白了,我就不折腾了,我开始拼了命的找你。连齐扬我都问过,可他说不知道,连他都不知道。我还去过你以前留学的地方,去学校问,托你的以前同学打听。可你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你找回来,找不到,我就等,等不到,我就一个人过。”
“你还年轻,还会遇到别人。”唐诗说道。这不是安慰,她真的曾经这样想。他比自己小五岁,即使是现在,也不过25岁,错了,还可以推翻重来,而自己却已经过了可以重来的年纪。
“我不可能遇到更好的人了。”
听到这里唐诗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自以为是的选择,到底是为了他,还是害了他?如果没有这次的节目邀请呢?她应该还在国外过她所谓的安稳日子吧。那他怎么办,就这么没有结果的等下去?
还是说,她终究会找一个什么其他的理由回来。
“我才是那个你最不该遇到的人。”她喃喃道。她觉得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问你衣服,是因为这个。”周沫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纸袋里拿出那件蓝色的风衣,上面的“血浆”已经干涸,凝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我耍了个小心机,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希望你自己发现。可惜失败了,我只有自己拿出来。”
唐诗觉得那个盒子眼熟,似乎是当初自己送给周沫的那对耳钉的盒子。他这是什么意思?要还给我?可其中的一枚,现在还戴在他的耳朵上。
“眼熟吗?是你想的那样,又不是。”终于把这么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周沫的心中有种久违的舒爽。他打开手中的盒子,发出那种大牌首饰盒质感的弹音。
唐诗愣住了,全身上下都随之震颤。
盒子里原本填充的用来固定耳钉的海绵被扣了出去,变成了一个中空的盒子,而盒子里躺着一枚闪闪发光的——
戒指。
周沫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把盒子和纸袋一起丢在一边。
唐诗于是更清晰的看见了戒指的全貌,那个样式不是市面上可以见到的款式,中间的主钻,就是当初她送给周沫那对耳钉的另外一枚。它被取下了后边的耳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整个镶嵌在戒面,有了一种双层叠加包边的感觉,周围还错落的镶嵌着几颗不规则分布的碎钻。戒指似乎是手工打造的,呈现一种很有设计感的做旧效果。
有一种又柔软又震撼的感觉从唐心脏里炸裂开,一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这是我去军营前去改的,一直没机会给你,尺寸你现在带可能有点大,但是这不怪我,当初我有偷偷量好尺寸,可是你好像瘦了。”周沫自顾自说。
“周沫。”唐诗了然,刚刚自己那种奇妙的感觉,竟然是心动。眼前的人,除了让她旧情难忘,竟然还有本事让她再一次心动。原来自己觉得的,爱情会随着时间被淡忘,是错的。
“唐诗,嫁给我吧。”周沫突然的,单膝跪地,抬起头,用他那双已是雾气蒙蒙的眼睛看着唐诗:“你说过的,我从军营回来,你就答应我一件事的。”
唐诗哽住,脑海里都是当初两人许下这个约定时的场景,那是仿佛上辈子的承诺了。她当时想,周沫的要求无非就是两个人公开,却没想到他是直接跳过了公开这一步,想要和自己结婚。原来他那天冒着雪出门,是要去定制这个戒指给自己,她还能记起那天他冻红了脸的样子。他竟然从那么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周沫看唐诗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有一点局促,他当然自信唐诗的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他害怕她明明心里有他,却还要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逃避。他能明白她所顾虑的,无非就是两个人的年龄差距,和当初否认恋情,现在回手打脸。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当初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是不是你觉得单膝这样不够有诚意。”周沫突然收起另外一只脚,变成了双膝跪地,手举戒指。他想要逼她一把,只要跨过了这一道坎,他会让她看到,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
如果说刚刚发生的一切让唐诗觉得震惊甚至有一点感动,那么此刻气氛却是完全被破坏了。这正是周沫想要的效果。他太了解唐诗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纸老虎,你要是脸皮薄跟她玩含蓄的,她可以一直退到墙后头。所以你只能赖,她从来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你,你这什么样子,丢不丢人,快起来。”唐诗忙去抓他的手肘想把他拉起来,瞧他现在这架势,怕不是一会要再给自己一叩首了。
“不丢人。”周沫吸溜了一下鼻子,控制住呼吸才勉强没有吹出一个鼻涕泡来。
“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你起来,一会被别人看到了。”唐诗一边说一边还在下意识的看顾着四周,虽然周围空荡依旧。
“我不怕,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你不答应,我……”周沫一时没想出来,我就怎么样。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唐诗也没有等他说完,就把左手递了过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可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这个家伙从地上弄起来。
这次轮到周沫愣住了,他突然紧张了起来,那只抓着唐诗的手腕的手有点不受控制的颤抖,另一只手拿着戒指,在唐诗的无名指和中指间徘徊,头脑乱乱的想,订婚带中指,结婚带无名指,这个求婚,这个求婚戒指应该带哪个手指,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唐诗看他这慌乱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于是动了动无名指,给了他一点暗示。
周沫秒懂,飞快的将戒指套在唐诗的无名指上。还好还好,虽然有一点松,但是还挂的住。戒指戴好,他也就顺势抓着唐诗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唐诗长出了一口气。算了,不想再假装了,喜欢就是喜欢,心疼就是心疼吧。她用手背抹去周沫脸上零星的眼泪,说:“行了你,哭的太难看了。”
周沫突然捧起唐诗的脸,在她的下嘴唇轻轻的咬了一口:“你说谁难看?”
唐诗瞪大双眼,张了张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如果反驳,就再次被堵住了嘴。
这是什么新招?周沫那紧闭的双眼,颤动的睫毛,近在咫尺。唐诗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呼吸,也闭上了双眼。算了,就这样,挺好的。
等下。这家伙最近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片子吧。
可我为什么在配合他?
这个热烈的吻持续了好一阵,唐诗觉得,再亲下去,自己腮帮子都疼了,她相信周沫一定有同感。果然,他放开了她。终于两个人又回到了正常的视角。
周沫看着她,突然笑了。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一边嘴角挂着那个好看的,坏坏的梨涡。他的嘴唇湿润,天然的淡淡粉红色,过去常常被误认为是涂了口红。唐诗收了收目光,不能再看了,否则自己又要开始胡思乱想了。果然,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光是看着,就会沉沦。
“你傻笑什么?”唐诗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现实生活中接吻,也能笑场?
“我在想,还好你的高跟鞋坏了,不然我岂不是要踮起脚尖吻你。”周沫笑呵呵的说。
唐诗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这才想到,妈呀,我竟然穿着“洗澡拖”被求婚,还是双膝参拜式的求婚,这太不庄重,太不浪漫了,可我居然答应了,真是上了贼船了。
周沫趁着唐诗分神,一把将她打横的抱了起来。
“干嘛?”这种双脚离地瞬间失重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曾经,在她的客厅,在她的阳台,在他的厨房,在后来的很多地方,他总是自然而然的对她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其实很喜欢。此刻抱着她的手臂比从前更坚实有力,轻而易举的就能将她托在胸前,而她也条件反射般的勾住周沫的脖子。
“抱你上贼船。”周沫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听得唐诗有一点心虚,他是听得到我心里想什么吗?
周沫抱着唐诗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她放到座位上,他抽出压在唐诗背后的那只手臂,却没有马上直起身来,而是俯身更靠近下边的人。
又来?
唐诗想着这次不能太过被动,显得自己好像多年没见过世面的菜瓜一样,于是她在周沫越来越靠近的过程中,闭上了眼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只听到安全带卡进卡扣的声音。然后,就是“碰”的关门声。
还好她赶在周沫从驾驶位上车之前睁开眼睛,拢了拢头发,调整好表情。她双手抓着安全带,脸上有一点矫枉过正的肃穆。
“干嘛呢你?”周沫从后视镜里饶有兴致的看着唐诗。
“没事,不知道你现在车技怎么样。”唐诗也通过后视镜白了一脸坏笑的周沫一眼。
“试试就知道了。”周沫此刻的表情,唐诗觉得他一定是对自己说的“车技”有什么误解。
“算了,不闹了,”周沫突然面露遗憾之色:“累了一天,你该早点休息了,送你回家。”
唐诗觉得自己是中了邪才会伸手去按住周沫放在档位上的那只手,然后鬼使神差的说出那句:
“去你那。”
“这么主动啊?”周沫也是很意外,但又很想闹她,于是又故作轻佻的说:“哦,你查房。”
“你走不走。”连续的撩拨让唐诗终于有点恼了。
周沫当然懂得察言观色。
“等一下,”他说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过身来,在唐诗的嘴上啄了一口,还故意啄出一声不小的响声来,又在唐诗发作之前,迅速的把安全带系好,然后启动了车子:“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当然知道唐诗说去他那的真正含义,就像那时候虽然没有接到唐诗的邀请,却还要不请自来的去她家里看看。无非就是想看看她现在的生活环境,好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同理心,他能感受到唐诗此刻的心情,一定也是慌乱,纠结,感伤。分别的这两年,有太多的苦,一时也道不尽。他刚刚搞那么多事情,无非也是想,给两人的重逢加一点甜。能够尽量不触碰伤口的前提下,把前缘接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