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賓客如雲，熱鬧非凡。

　　「非語，你去找找座位，我先去跟老師、師母打聲招呼。」

　　黎振輝正在主家席與賓客寒暄，一瞧見蘇菲，驚喜地「喲」一聲，朝她伸出雙手：「小菲！」

　　蘇菲上前握住老師的手，笑著道：「老師，恭喜您榮休！」

　　黎振輝年過七十，依舊身板挺直，一頭灰白頭髮不顯蒼老，反倒有歲月沉澱下的溫和氣度。

　　蘇菲十八歲入行便跟著他學演戲，當年黎振輝看中她身上的靈氣，表演自然天成，有心要栽培，後來得知她小小年紀離家打拼，更是憐愛有加，時常叫她到家裡，讓太太給她燉湯做菜，細心照拂，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蘇菲從小無父，唯有在黎振輝身上，體會過幾分父愛的溫暖。

　　「小菲，你可算來了！」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太太從黎振輝身後走出。

　　蘇菲親熱地喚了聲「師母」，趕緊上前抱了抱老太太。

　　「你不知道，快開席了還沒見你人影，你老師一直擔心你來不了。我就說，小菲肯定會趕回來的。你看，你一來，把他高興的。」

　　蘇菲笑道：「老師這麼重要的日子，就算人在南極，我也要趕回來。」

　　黎老端詳她片刻，說道：「回南寧住了些時日，看著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師母也附和：「我看是有些變化，更有神采，身上還多了幾分煙火氣。」

　　「煙火氣？」黎老呵呵一笑，「你師母這形容得貼切。果然家鄉的水土更養人。」

　　說話間，又有賓客前來道賀，師母擋在了前頭替丈夫迎客，留給他們師徒兩人獨處說話的空間。

　　蘇菲想到自己離港回鄉時沒來得及正式道別，心裡有些過意不去：「老師，上半年您跟師母一直在歐洲旅行，我那時宣佈息影回鄉，沒來得及跟您辭行，希望您別怪我。」

　　黎振輝擺擺手，歎了口氣：「這怎麼會怪你？老師反倒慚愧，你的事，我沒能幫上什麼忙。其實我也不相信，息影是你真心本意——你那麼熱愛表演。只是現如今公司下了雪藏令，實在棘手……」

　　蘇菲見老師為自己的事犯難皺眉，趕緊笑勸道：「老師，今天是您榮休的大日子，別為我這些小事傷神。我的事以後再說，別擔心，我回鄉這段日子，過得很好。」

　　此時場內迎賓音樂停下，主持人走上台前，晚宴即將開始。

　　蘇菲識趣地讓老師先回座準備，自己也返回座位。

　　臨走前，黎振輝叮囑：「明早沒事就過來吃早飯，我讓你師母給你包餃子」

　　她欣然應了聲「好」。

　　回到自己桌位，蘇菲快速掃過一圈，見都是不相干的人，心裡輕鬆不少。

　　「放心，他們沒跟我們同桌。」馬非語在旁小聲提醒，又努了努下巴，示意斜對面那一桌，「喏，那兩個討厭鬼坐那邊。」

　　蘇菲順著方向望去，只見寧蔓和劉賢普與她隔著一桌，位置恰好正面相對。那一桌明顯比旁邊更熱鬧，不少賓客端著酒杯上前向二人祝賀，十分搶眼。

　　「這麼熱鬧？」蘇菲輕笑一聲，並沒太放在心上，轉頭見馬非語欲言又止，便問，「怎麼了？」

　　馬非語氣鼓鼓地說：算了，不瞞你了，還是跟姐你說吧。剛才網上即時新聞已經傳開了，寧蔓在樓下正式宣佈，她跟劉賢普訂婚了……」她說到這裡頓住，小心翼翼觀察蘇菲的表情，卻見她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傻瓜。」蘇菲笑了笑，「他們的事，早就與我無關了，你以為我還會介意？」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馬非語鬆了口氣，對蘇菲豎起大拇指，「還是姐你瀟灑，那種人本來就不值得。也不曉得他們是不是成心的，明知道你今晚也在，偏偏選這個時候公開婚訊！等一下散場，記者肯定會追著問你感受。到時候祝福吧，人家說你假大方，不祝福吧，人家說你不夠大方……你說，這不分明為難人嗎？」馬非語又開啟了絮叨模式。

　　「我祝不祝福，重要嗎？」蘇菲輕輕苦笑，「罷了，等一下我們早點離場，別搶人家風頭。」

　　馬非語噘嘴：「要說搶風頭也是他們搶，跑來人家榮休宴上宣佈訂婚，這不是不尊重主人家嘛。」

　　這時各桌開始上頭盤乳豬，蘇菲夾了一塊放到非語盤裡，提醒她：「趁熱吃，別議論了，讓人聽見，又要惹是非。」

　　話音剛落，一個服務員經過，蘇菲叫住對方：「麻煩給我一杯熱茶，謝謝。」

　　馬非語好奇：「姐，你什麼時候開始愛喝茶了？」

　　蘇菲只是微笑聳聳肩。

　　「對了，非語，我帶了幾盒家鄉特產六堡茶回來，一半明天送給老師師母，另一半你帶回家，給爸媽嚐嚐。」

　　非語打趣：「姐，你這是準備改行賣茶葉了？」

　　「借花獻佛罷了，都是一位朋友送的。」

　　「哦？朋友？」非語故意挑了挑眉，「什麼樣的朋友？追求者嗎？」

　　蘇菲笑嗔她一眼：「這麼八卦，我看你不該坐這裡，該下去跟娛記們一塊。」

　　服務員很快送上熱茶。蘇菲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是普洱，味道跟官東茶園的六堡茶有幾分相似。

　　她忽然想他了。

　　那天在茶園裡冒失說出口的話，像一顆石子沉入大海，半點回音也無，讓她的心一直懸在半空。她又暗暗惱自己，怎麼就把手機落在了家裡。他會不會給她打過電話、發過消息？

　　「姐，發什麼呆呢？」

　　「嗯？」蘇菲回過神，看見馬非語一口一箸菜，塞得滿嘴都是，忍不住笑，「堂堂島花，形象不要啦？」

　　「滿大廳都是明星，誰有空看我？倒是有人，一直在偷看你。」馬非語拿紙巾捂住嘴，壓低聲音：「喏，就是對面那個討厭鬼。」

　　蘇菲抬頭望去，果然發現有一道目光悄悄落在自己身上——馬非語口中的討厭鬼，正是劉賢普。可她一看過去，他又連忙低下頭，刻意避開。

　　蘇菲微微皺眉，心裡有些不解。

　　酒至半酣，寧蔓端著紅酒杯滿面春風，在席間應對自如。她向來有這本事，能把別人的場子當作自己的主場。相反，一向活躍的劉賢普，今晚興致並不高，獨自悶悶喝酒，不願多與人交際。

　　蘇菲餘光又一次感受到了對面投來的視線，心頭越發覺得不大自在。

　　少時，她放下筷子，輕輕擦了擦嘴，側頭跟馬非語低聲商量：「我們回去吧，我去跟老師、師母打個招呼。」

　　「啊？這麼快？還有好多菜沒上呢……」馬非語滿臉可惜，難得來一次高級酒店吃宴，不把菜吃遍總覺得虧。

　　「要不你留下繼續吃，我一個人先回——」

　　「不要不要。」馬非語趕緊打斷，堅持要一起走。

　　等蘇菲跟主人家打完招呼回來，馬非語還在爭分奪秒地啃著盤裡的大龍蝦。

　　蘇菲被她逗笑：「再給你十分鐘，夠嗎？」

　　馬非語開心地直點頭，望著滿桌佳肴，準備大展她風捲殘雲的本事。

　　回程路上，蘇菲一直望著車窗外的夜色，一言不發。安靜的車廂裡，只有收音機輕輕響著。

　　馬非語見她這模樣，只道是為劉賢普跟寧蔓訂婚的事傷心，一邊開車一邊琢磨著怎麼開解。

　　一首流行曲結束，電台開始播報天氣：「現時晚上香港氣溫28°C，濕度76%，預計明日受南方雲系北移帶來水氣的影響，各地會有局部短暫雨發生，各位出門記得帶上雨具......」

　　「不知佛山那邊，明天是不是也會下雨？」蘇菲忽然輕聲喃喃。

　　馬非語愣了愣，側頭看她：「佛山？無端端的怎麼會想到那裡？你要去佛山嗎？」

　　蘇菲輕輕歎了口氣：「沒事，只是忽然想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