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園就在山莊門前小河的對岸。
午後熱氣稍稍散去,兩人便出了門。蘇菲挎著官東的手臂,一路依偎著散步到河邊。及近岸邊,視野豁然開闊,眼前是道蜿蜒的河流,波光粼粼,流水淙淙。岸邊濕地裡長滿一大片紫花酢漿草,微風湧動時,花草也跟著輕輕搖曳,格外清麗動人。
四周如此安靜,仿佛廣袤天地間,就只剩下他們兩人。
「在這等我一下。」
他說完,獨自朝酢漿草叢走去。
蘇菲望著眼前的河畔風光,心頭忽然一陣恍惚,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他身形偏瘦,卻肩寬身板直,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雄壯強悍,而是如磐石不可動搖,讓人心安。
等他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朵小小的紫花。他輕輕將花別在她鬢邊。
「好看。」他望著她,發出由衷的讚歎,既在說花,也在說人。
隨後他牽起她的手:「走,帶你過橋,過了橋就是茶園。」
「好奇怪。」蘇菲越走心頭越飄浮,「這地方,我怎麼有種夢裡來過的感覺。」
他嘴角勾起一縷神秘的笑意:「是夢裡來過,還是當真來過呢?」
她皺著眉,努力在記憶深處搜尋。
「我跟你提過嗎?」他緩緩開口,「這座山莊,是當年外公的老房子改建的。」
說話間,他牽她走上了一座拱形石橋。
「這座石橋是近幾年新建的,以前這裡只是一座獨木橋,隨便搭兩根圓木。」他豎起雙掌比了個距離,「窄得很,一次只能容一個人過。走在橋上頭,感覺隨時大風一颳,或腳下一個踉蹌,人就會『咚』一聲掉進河裡。」
她靜靜聽著,腦海裡漸漸浮起模糊的畫面。
官東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很多年前,有個小妹妹,偷偷跟在一個大哥哥身後,傻乎乎跟著人家走上獨木橋。走到橋中央才回過神,低頭一看,當場嚇得腿軟,半步都不敢動。你猜後來怎麼著?」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住不說。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蘇菲驚喜得連聲輕呼,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你就是那個做小木船的大哥哥?是你,對不對?」
他笑著點頭,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你終於想起我了。」
她伏在他懷裡,一時百感交集。原來他們的緣分,早在小時候就已經埋下了伏筆。
那一年蘇菲八歲,官東已經上中學。當時沈文齊病重,白紅殷聽到消息,便帶著小蘇菲過去探病。
去到他家,經過門前院子,年幼的蘇菲看見官東獨自坐在那裡,戴著手套,專心致志地做小木船模型,身旁落滿木屑。她覺得新奇,不自覺被吸引過去,安靜站在一旁看著。白紅殷心繫沈文齊,匆匆叮囑她在院子裡玩,別到處亂跑,便進屋去了。
「大哥哥,你好厲害,居然會做船!」
「我外公才厲害,是他教我的。」官東扭頭看了她一眼,「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蘇菲。」
官東點點頭:「屋裡有電視,你自己進去看會兒電視好嗎?」說完又低頭繼續做手工。
「你做這隻假船有什麼用嗎?」
「誰說它是假的?」
小蘇菲歪著腦袋問:「這只是模型啊,這麼小一隻,難道還能坐人嗎?」
「坐人不行,但它能在水上走。有誰規定船一定要坐人嗎?」
「它真的能在水上走?」
「自然不騙你。」他輕聲說,「我外公說,每一隻小木船第一次下水的時候,我們都可以向它許一個願望,說不定河神會聽見,幫我們把願望實現。」
「真的嗎?」
「我外公說的,當然是真的。」
「那大哥哥,你要許什麼願?」
他沒有回答。
她以為他沒聽見,伸手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又問一遍:「大哥哥,你要許什麼願?」
官東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望向屋裡,沉默片刻,才輕聲說:「我希望外公能好起來。」
整個下午,小蘇菲就在屋裡屋外蹦蹦跳跳,一會兒跑進房間找外婆,一會兒又衝回院子,看大哥哥的小木船做好了沒有。她看見大哥哥的外公虛弱地半躺在床榻上,外婆也總是眼眶紅紅的。雖然年紀小,但她隱約能感覺到,眼前這位老人病得很重,心裡便悄悄盼著大哥哥能早點把船做完。
小蘇菲還發現,外婆和床上的老人,一開始有說不完的話,聊著當年種種,一會哭一會笑。到後來,兩人只是靜靜相望,即便不說一句話,交匯的目光也彷佛在無聲交流。那時的小蘇菲還不懂,許多年後長大了,她才終於明白,相愛的人,有時並不需要多餘的言語。
屋裡的氣氛太沉悶,她待不住,又跑回庭院去找大哥哥。這時,她發現小木船似乎已大功告成。
「大哥哥,船做好啦?」
「嗯。」他回頭對她一笑,笑得那樣燦爛,她也跟著開心起來。
見他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往外走,她趕緊問:「你去哪?」
「我去放船,你進屋找你外婆好嗎?乖乖的。」
他囑咐完,便拿著小木船迫不及待地出了門。誰知小蘇菲根本不聽,腳步輕輕地,一路悄悄跟在他後面。
沒多久,她就跟著他來到了河邊。她躲得小心翼翼,一路都沒讓大哥哥發現,心裡還暗暗得意。
時值春天,河畔野草蔓生。小蘇菲閒來無事,隨手摘了些花草,給自己編了個小花環戴在頭上。獨自玩了一會兒,再抬頭找大哥哥時,他已經走到獨木橋的另一頭。眼看大哥哥快要走遠了,她一急,什麼也顧不上,急匆匆追了上去。等上了橋,走到河中央,低頭一望,才發現橋高河深,水流湍急,頓時嚇得腿都軟了。
她不敢再往前多邁一步,顫巍巍地蹲下身子,雙手死死抓住木橋邊緣,蹲在橋上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喊:「外婆——外婆——」
還好官東當時並未走遠,聽見哭聲立刻往回跑。一看竟是小蘇菲偷偷跟了過來,被困在橋中央,他也嚇了一跳。
前些日子剛下過暴雨,河水早已漲滿河床,人一旦掉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他趕緊把木船放地上,一步步走回橋上。
「別怕,別怕,我來幫你!」
小蘇菲看見他,像看見了救星,心裡沒那麼驚慌了,卻反而哭得更大聲:「大哥哥——嗚嗚——我好怕——嗚嗚——」
「先不哭,手抓牢了,別往下看河水。對,就這樣,抬起頭,看著我就好。有我在,不用怕……」
一邊安撫她,他一邊快步走到她身邊。他想牽她過橋,可她嚇壞了,說什麼都不肯鬆手站起來。他急得額頭直冒汗,卻還是耐著性子,輕聲哄著。
「聽我說,試著慢慢鬆開一隻手,把手給我。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相信我好嗎?來,手給我。」
淚眼朦朧中,她望著他緩緩伸出的手。那隻手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像有魔力一樣,讓她不由自主聽了話,終於鬆開一隻手,怯怯地握住了他。
就在被他握住的那一瞬,小蘇菲覺得自己好像瞬間得救般,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一點點退去。
「接下來,慢慢站起來,對,就是這樣……眼睛看前面,一步步跟著我走,你可以的,對嗎?」
她吸著鼻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他牽著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走幾步,他都會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沒事。沒一會兒,便安穩地把她帶過了獨木橋。
時近傍晚,夕陽斜斜落在河對岸的山腰。黃昏獨有的柔和光線,輕輕灑在大哥哥的髮梢、肩膀,還有兩人緊握的手上。小蘇菲跟在後頭,臉上淚痕未乾,方才受驚嚇的心,卻被這一幕安靜溫柔的畫面輕輕觸動。直到長大成人,那個披著晚霞的背影,依舊模糊而深刻地留在她記憶深處。
下了橋,她跟著他來到河邊小坡放船。當小木船緩緩漂在水面上,她看見他雙手合十,閉眼低頭,神情無比虔誠。她知道大哥哥在祈願,於是也趕緊學著他的模樣,閉上眼睛。
回去的路上,他問:「剛才,你也許願了?」
「對呀,你不是說對著小木船許願,河神會幫我們實現嗎?」
「那你許了什麼願?」
「我希望大哥哥你的外公不要再生病。」小蘇菲認真地說,「我想,你外公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他生病了,你和外婆都那麼難過。」
他滿心感激地看著她:「謝謝你,蘇菲妹妹。」
只是,小木船的許願沒有被河神聽見。那天之後沒多久,沈文齊便離世了。後來外婆再也沒有帶她去過山莊,她也再也沒有見過那位大哥哥。
此時此刻,她和他在石橋上相擁許久。相隔二十餘年,各自在他鄉經歷風雨,竟又兜兜轉轉,回到了當初相遇的起點。命運的安排真是奇妙至極。
蘇菲抬手,輕輕捶了捶他胸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我們小時候就見過?」
他把下巴輕抵在她額頭,柔聲道:「大概是因為,我想等一天,你能自己記起我來。」
不過是短短走過了一座橋,蘇菲卻覺得,橋下的她與他,已經和上橋前完全不同。
從石橋下來,又走了一小段路,方來到茶園。十里茶園依山而建,在暖陽下自成一方風景。一對茶農夫婦正蹲在茶樹間打理,看見官東過來,遠遠便站起身。
官東和兩人打了招呼,轉向蘇菲介紹:「這是李叔和李嬸,他們在這裡守了很多年,茶園平時都是他們照顧。」
「李叔、李嬸好。」
「哎,你好你好。」兩夫婦滿面笑容,熱情地應著,眼神裡帶著幾分新奇,不住地打量她,看得蘇菲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前段時間頻繁出差,官東已有一段日子沒來,便按例向李叔詢問茶園近況與本季收成。他怕蘇菲在旁無聊,便請李嬸先帶她去體驗一下採摘茶青。
蘇菲一聽便來了興致,當即跟著李嬸進屋取竹簍和草帽。
路上,李嬸忍不住說:「蘇小姐,我是鄉下人,像你這麼好看的姑娘,我只在電視上見過。不,我覺得你比電視裡的明星還要好看!」
蘇菲淺淺一笑,道了聲謝,便轉開話題:「李嬸,您跟李叔在這裡守茶園多少年了?」
李嬸歎了聲,笑著說,自從茶園建好他們就來了,算一算也有八九年光景。又說,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看見官先生帶女伴來茶園。
蘇菲聽在耳裡,心頭漾起一陣甜意。
為了給茶樹遮陽,兩夫婦按照官東的意思,在茶壟間種植了一大片鳳凰木。此時正值盛放的時節,蘇菲放眼望去,滾滾青葉之上鋪著一層豔紅花海,花海之上,是一碧如洗的晴空。她站在開闊的茶地裡,閉眼深深呼吸,心裡也像開出了一片花海。人間最詩意的美景,也不過如此了。
蘇菲跟著李嬸摘了一會兒茶青,忽見李嬸朝她身後努了努下巴,一臉笑意地提醒:「官先生來了。」
蘇菲聞言回頭,只見茶壟另一頭,他正緩緩朝她走來。她的目光定在她喜歡的這個男人身上,許多念頭忽然在心底翻湧閃現。
過去三十幾年,她的人生如一株風中蘆葦,搖擺不定。她一直以為,自己渴望掙脫樊籠,像蒲公英一樣飛向天空,灑脫自由。直到遇見這個男人,她才終於看清內心——她最想要的,從來不是飄蕩,而是紮根於土的安定。如若下半輩子能和他相守相伴,那麼原是慘淡的人生,即便註定要經歷衰老、病苦、生死,好像也不再那麼可怕。
就在官東走向她的這短短片刻裡,她在心中,悄悄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