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清晨,官東從外地回來,剛出機場就接到補習社老師的來電,對方打來是要關心他女兒的病情。
「平安爸爸,不知平安的腿傷現在好點了嗎?」
官東一臉錯愕,心裡頓時揪緊。難道女兒在他出差期間出了什麼意外?掛了補習社電話後,他慌忙打回家,結果一問母親,卻是什麼事也沒有。
這時官東才知道,原來女兒謊稱腿受傷要養病,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沒去上補習班了。
女兒為什麼要撒謊?他想破了頭也不明白,只好急急忙忙奔回父母家。
快到午飯時間,蘇菲也開車來到公婆家,在門口正好遇見從外頭回來的官平安,兩人便一路說笑著進屋。
在玄關換鞋時,官平安眼尖,一眼就發現了她爸的鞋,立刻對蘇菲驚喜道:「誒,爸爸回來了!」
此刻,官東正一言不發坐在客廳裡。
「爸爸,你回來啦!」官平安一臉笑嘻嘻地凑過去。
官東沒有回應,臉上的表情比平日嚴肅。他盯了官平安一眼,語氣裡不透半分情緒:「一上午不見人,上哪了?」
官平安摸摸鼻子,目光不經意移開,聲音也輕了些:「沒有啊,就是……嗯,和同學出去溜達溜達嘛。」
他長長地「哦」了一聲,語氣冷了下來:「還能到處溜達啊。可我怎麼聽說,你腿受傷了,去不了補習?」
官平安的謊言當場被戳破,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她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心虛地低著頭,不敢抬眼看她爸爸。
蘇菲聽得雲裡霧裡,然而看兩人反應,知道這對父女並非如往常般開玩笑。直覺告訴她,這事大概跟練習生培訓班有關。
官平安的爺爺奶奶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進了客廳。
「啊?平安腿受傷了?什麼時候的事?」老爺子剛進來聽到一半,不明就裡,信以為真,正要上前查看孫女的腿傷,卻被老太太悄悄拉住衣角,搖頭打眼色,示意他別管。
官東見女兒不言語,語氣又冷峻了幾分:「為什麼要撒謊?補習社老師打給我,說你缺了一個多月課沒去上。你不去補習,跑去幹嘛了?」
蘇菲聽後,不由得皺起眉頭。她只怪自己一時大意,上回吃麻辣香鍋時沒盤問仔細,原以為平安不過是學校晚自習遲到了幾回,沒想到竟連課後補習也早就不去了。
官平安咬著下唇,內心正在糾結,不知該不該向爸爸和盤托出。
老太太也在一旁幫著兒子催促孫女:「你這孩子,跟家裡人有什麼好隱瞞的?還不快跟爸爸說實話。」
平安沒了主意,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蘇菲。蘇菲朝她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鼓勵,示意她坦白。
於是,官平安便將參加練習生培訓的事如實說了出來。
官東聽完,久久抿嘴不語。蘇菲看他臉色,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
「平安,我對你好失望。」官東終於開口,「我一直認為你做事會有分寸,可沒想到你竟這樣胡鬧,不單蹺課,還學會了撒謊。」
「對不起,爸爸。」官平安依舊垂著頭,滿臉慚愧。
以往官東幾乎不曾對女兒說過什麼重話,然而這次,他著實對女兒的行為失望透頂。
「我真想不明白,你這個年紀,不是應該在學校好好讀書嗎?怎麼莫名其妙做起明星夢來了?以前你向來把學習放在第一位,現在你是怎麼了?什麼事情重要,難道你還心裡沒數嗎?」
「我知道學習重要,可是……可是爸爸……」平安漲紅了臉,急切地分辨道,「表演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官東聽了,輕輕搖頭,眼神裡滿是無奈:「你的心要是繼續這樣無法專一,還怎麼考BJ的重點學校?你為什麼不跟家裡人商量,就偷偷跑去當什麼練習生?我現在真懷疑,是不是我平時太縱容你了,所以你才會這樣胡來?」他雖然動氣,但也盡力壓低聲音,避免向女兒大呼小叫,「你不覺得自己太荒唐了些?」
一旁的蘇菲見狀,伸手輕輕按了按官東手臂,試圖安撫他正一點一點往上竄的怒氣。
他原以為女兒參加話劇社不過是一時興趣,不想現今竟為演戲而無心學業,甚至說謊蹺課,一門心思想著早日闖進演藝圈。作為父親,他怎能不憂心?
「練習生那邊,以後不要再去了。」官東斬釘截鐵地說。
官平安一聽便急了:「不,爸爸,我想去——」
「這件事不用再商量。」官東打斷女兒,「練習生培訓跟你的補習時間相撞,你根本兼顧不過來,一切都要以學習為重。」
官平安見她爸爸態度如此強硬,直接對她下了禁令,氣得眼圈泛紅:「我就猜到你會這樣,所以才不跟你商量,因為我知道,說了你也不會答應。」
官東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如果你明知我不會答應,那你就更不應該這樣做。」
「爸爸,是你曾經跟我說,做人要有夢想。那為何我想當演員,你就覺得荒唐?為什麼現在你要禁止我做我喜歡做的事?」平安的胸口劇烈起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情緒越來越激動,「你不覺得你太霸道,太不講道理,太專制了嗎?」
一連三個「太」字的指責,官東還沒發作,老太太已緊張地上前叫停孫女:「平安,怎麼跟爸爸說話的呢?」她擔心兩父女的矛盾激化,趕緊朝孫女使眼色,示意她別再跟爸爸頂嘴。
「呃,這件事怎麼說呢……」一直沒開口的蘇菲,也趕緊加入調解,試圖緩和氣氛,「平安這次的做法確實欠妥,撒謊也不應該。」
官平安委屈地看著她:「蘇阿姨……」
蘇菲向她投去安撫的一記目光,示意她先別說話。然後繼續勸官東:「但其實我也跟她談過,她答應過不會因為學表演而荒廢學業。說起來,她已經是初三的學生,年紀不小了,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正常。既然她的夢想是當演員,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多給她一些空間,讓她多嘗試,然後再做選擇呢?」
官東望著蘇菲,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目光便漸漸冷了下來:「所以,這事你早就知道了?你幫著平安瞞我?」
蘇菲愣了愣,一時只覺百口莫辯。
他不等她回答,又接著問:「你剛剛話裡的意思是,我們都該支持她蹺課去當練習生?支持她不讀書,跑去做明星夢?」
「我不是這個意思——」
「噢,還是說,那個培訓班也是你幫她安排的?」
一連串拋出的問題,官東的語氣不能說嚴厲,可那冷冰冰的態度,讓蘇菲覺得不舒服。她悄悄抽回原本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盯著他眼睛回答:「我沒有。我只是想說,平安她並不是學壞,她只是想當演員而已。我們沒必要因為她做錯了一件事,而一味地否定她。」
「我也不想否定她。」官東深吸一口氣,「可是作為她爸,我有責任保護好她。一個十三歲的學生,難不成你要她有書不念,跑去演戲?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娛樂圈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她年紀這麼小,根本不該涉足那種品流複雜之地。」
兩老站在一旁,聽著兒子跟兒媳因為孫女的事一句來一句去,一時不知該幫著哪一邊。
官東那句「品流複雜」的評價,讓蘇菲有種被間接冒犯的感覺。但她很快壓下那點不悅,試著與他冷靜分析:「學習和演戲,難道一定只能選一樣?如果你能不把它當作一項單選題,也許事情就沒你想的那麼複雜。既然平安說她能兼顧,為什麼不能相信她,給她個機會嘗試看看?」
平安聞言,期待地看著她爸,滿心渴望他能被蘇阿姨這番話說服。
然而官東並不認同,態度依舊堅決:「不是每一次孩子要瘋,我們做家長的就要隨著她去。她已經初三,很快就要參加升中考。你可知道,現在的中考制度已經不讓學生複讀?如果她因為當練習生荒廢了學業,考不上好學校怎麼辦?人生很多時候,機會只有一次,不是能讓你隨便輕易嘗試的。」
平安忍不住插嘴:「那是不是我保證不落下課業,爸爸你就不再反對?」
「不行。」官東斬釘截鐵,「等你考上大學再說。」
平安不滿地撅起了嘴,還想再說幾句,可話剛到嘴邊,便被她爸截住。
「好了,不用再多說。」他站起身,臉上現出一絲疲憊,顯然不願再與女兒繼續糾纏,轉身便準備上樓。
剛上了一階樓梯,他又回過身來面向女兒:「回頭我就幫你把培訓班退了,你乖乖回去上補習。」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以後不許再翹課。」
平安急得跺腳,紅著眼眶衝她爸的背影喊:「爸爸你太不講理了!為什麼只能你說了算!」
「我不講理?」官東氣得冷笑,「看來的確是我平日太慣著你了。很好,以後學校話劇社的活動你也不必再參加了。這事不用再跟我討價還價,不管誰來勸——」說到這,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妻子,「都沒用。」說完,便拋下眾人,獨自轉身上書房去了。
官平安還想跟上去找她爸理論,被她奶奶一把拉住。
「傻孩子,沒看到你爸正在氣頭上嗎?先讓他冷靜一下,你別上去找罵了。」老太太皺著眉勸道。
老爺子在一旁也忍不住嘮叨起來:「平安你也真是,怎麼能說謊蹺課呢?難怪你爸要生氣......」
官平安沒有理會爺爺奶奶的話,此時她心裡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從小到大,她爸爸幾乎沒衝她發過這麼大脾氣。方才她嘴上雖倔,內心其實很不安。如今,她只能寄希望於一人身上……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湊過去拉蘇菲的手,小聲請求:「蘇阿姨,你能再幫幫我嗎?」
蘇菲著實有點為難。她不想丈夫再生氣,可又見不得平安這副委屈難過的模樣。
「你看這樣好不好?」她安撫地拍拍平安的手背,「晚點吧,等你爸消消氣,我再找機會跟他談一談。」
聽了這話,官平安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但她仍舊跟她爸置氣,乾脆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吃午飯。
官東也什麼胃口,隨便扒拉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他不想女兒因為他餓肚子,為免晚飯她還要賭氣不吃,下午便和蘇菲一同回了山莊。
這一路,夫妻倆都悶著聲,誰也沒說話。
回到山莊,官東上樓放行李,蘇菲則直奔廚房。
待官東再下樓時,餐桌上已擺好一碗花生蔥油拌麵。
「我看你午飯都沒怎麼吃,估計還餓著吧?」蘇菲說著,把一雙筷子遞了過去。
他溫順地接過筷子,坐下來吃麵。
蘇菲拉開他身旁的椅子,也坐下來,默默給他泡茶。
「今天的事,我有不對的地方。」官東緩緩開口道,「我不該將平安的事遷怒到你身上。」
蘇菲故意嘟起嘴,帶著一點嬌嗔的抗議:「嗯,今天你是有點嚇人。」
兩人相視一眼,隨即都笑了出來。因這輕輕一笑,原先心裡頭的那點小疙瘩也便隨之消散。
「還生氣嗎?」她柔聲問,把一杯泡好的熱茶輕輕推到他面前。
「沒有。」官東淡淡一笑,「只是你知道,我一向最不喜別人撒謊。」
「我知道。」
「平安從小就沒什麼事瞞過我,所以這回,我其實挺失望的。」
蘇菲感受到他的悵然,伸手溫柔地輕撫他的肩背。
「可能也怪我,」他輕歎一口氣,「平時對她管教太鬆,才讓她事事由著性子胡來。我原以為,她上了中學,做事會更懂得分寸,分得清主次,可結果還是這樣讓人不放心。」
「我明白。」她點點頭,斟酌著措辭,「可是,你說做事要分得清主次,那到底什麼是主,什麼是次?你不覺得,它其實是個相對主觀的概念嗎?」
官東沒有言語,只是一邊慢慢吃麵,一邊細細咀嚼她的話。
蘇菲見他沒有反駁,便接著說:「有時候一個人覺得重要的東西,另一個人也許覺得不值一提;有時候一個人認為無關緊要的東西,對別人來說卻可能勝過一切。」她頓了頓,觀察他的反應,輕聲問,「你覺得呢?」
他輕輕歎了歎氣,苦笑:「繞來繞去,你還是想幫著平安勸我。」
她放柔了聲音:「我就是覺得,你今天對平安會不會太嚴厲了些?」
「會嗎?」
「你知道平安這孩子一向很有主見,同時也很有毅力,她一旦喜歡或決定做一件事,就會全力以赴。她不是那種三分鐘熱度的人,我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喜歡演戲。你常說,父母應當尊重孩子,那這件事上,你是不是也應該試著尊重一下平安的想法?」
官東吃好了麵,拿過一張紙巾擦嘴。
蘇菲靜靜看著他,等待著他回應。
「菲,我和你的看法可能不一樣。」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首先我想說的是,尊重不等同縱容,家長有家長的責任,如果明知孩子誤入歧路,難道我這當爸的也任由她去撞南牆?」
他用了「誤入歧路」四個字,她聽了只覺刺耳。雖然她在演藝圈也吃過些苦頭,看盡人情冷暖,但她也不喜外人如此輕看他們的圈子。
「其次,莫說孩子吧,即便是我們大人,偶爾也會一股子腦熱,去幹些不甚理智的事,不是嗎?」他一臉認真看向她,「假設這時候你身邊有一桶冷水,潑下去也許會惹人煩、招人恨,可若能潑醒這個人,那你是潑還是不潑?若只是朋友,或許還會有些許顧慮猶疑,可若是父母,即便明知孩子可能會記恨自己,為了他能趕快清醒,也必定會毫不猶豫潑下去。」
蘇菲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些許不認同:「你會不會把這事看得過分嚴重了?」
他搖了搖頭:「這次是撒謊蹺課,那下回呢?難道我不應該糾正她嗎?」
「可如果你不讓平安嘗試,她又如何能確定,她的熱愛,究竟是像你認為的那樣,不過是一時灑地的狗血,還是生命裡的一腔熱血?為什麼非得隨大流,規規矩矩朝相同的路走才算正途?如果她真的想往表演這條路走,我們就算心裡有所顧慮,也不能這樣獨斷,阻礙她追尋自己的夢想啊。」
官東聽完,重重地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教育孩子,有時候想法不能太天真。」他垂下目光,把臉轉向一旁,「菲,這件事你還是別管了,讓我處理,好嗎?」
說完,他推開座椅,站起身來收拾碗筷。
蘇菲卻仍不放棄:「你向來對外界的人和事都很包容,在平安心中,你一直是最開明的父親。為什麼這次你不能嘗試理解一下她的想法?」
官東沒有回應,只是轉身往廚房走去:「先不談了吧,我去洗碗。」
她不滿他逃避問題的態度:「為什麼不談?」
他停下腳步,卻仍舊只是背對著她:「我們倆今天情緒都不大好,改天再談這個問題,好嗎?」
「改天談跟現在談有區別嗎?有問題不就應該好好商量解決?」
「好吧,既然你堅持要談——」官東回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我很抱歉,如果今天的我讓你覺得霸道獨斷。你說我對外界的人和事都很包容?是,因為我沒有權利,也沒有責任去干預別人的人生。可平安不一樣,我既是她的父親,便要對她的人生負責,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雖然他語氣克制,但蘇菲能感受到他話語中流露的不滿。
他歎了口氣,說:「不是我不願意跟你談,只是我們倆處的位置,畢竟是不一樣的。」
「什麼意思?」
「如果平安是你女兒,你還會幫著她來瞞我?她裝病、蹺課、撒謊騙人,這些你也覺得無關緊要?你還能像現在這般淡定,叫我別干涉她的選擇?」他一口氣拋出三句反問,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質疑。
蘇菲緊咬下唇,只是盯著他,良久不發一言。
從中午開始,她就知道他心裡在怪她。此刻,她只覺得一顆心冰涼——原來,他根本不相信她是真心想為平安好。
半晌,她才自嘲般輕笑一聲:「這就是你的心裡話吧?」
那聲輕笑裡藏著難掩的失落與疲憊。她無意與他再辯,轉過身,獨自回了房間。
那天之後,一連好些天,蘇菲都慪氣沒有搭理丈夫。
官東的氣消下去後,開始慢慢心軟,覺得似乎不該對女兒如此強硬,終於鬆口應允女兒繼續上學校的話劇課。只是練習生培訓班這件事,他依舊態度堅決,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南寧連續下了幾天陰雨,凜冽寒風由北方長途跋涉而來,卻絲毫不顯疲態。天要開始降溫了。
這日官東不在家,蘇菲泡了壺熱茶,一個人坐在柿園裡,對著柿子樹發了好一會兒呆。柿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飄落,初冬已在來的路上了。她看著看著,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悵然。
這段日子,她和丈夫面子上依舊和氣,那天之後也沒再吵過,只是心裡到底還是存了些疙瘩。
她想找人說說話,不由得輕聲歎息:要是馬非語在就好了。這個時間,不知道小妮子在香港幹什麼呢?
想到這,她把杯裡餘下的一口茶喝光,起身返回客廳去拿手機。正準備撥給馬非語,手機卻先一步響了起來——馬克居然給她打電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