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剧本研读，苏云斋从一大早来叫她起床的梁琪那里知道了地点，因为头天晚上睡得早，再加上自然醒的时间比平时提前了近一个小时，所以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苏云斋，在看到酒店八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时，不免有些震惊。苏云斋和梁琪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还是梁琪先认出来早就坐在座位上的那个背影属于谁……
“是顾影帝！”梁琪凑近苏云斋耳边近乎耳语的提醒她:“顾思慎，顾影帝！”
苏云斋恍然，她向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顾思慎恰好回头，率先朝苏云斋一点头:“早上好。”
“啊，早上好！”苏云斋连忙应声:“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没想到顾老师那么早？”
“还好，习惯了。”
苏云斋笑着点头找了位置坐下，神情多少有些拘谨。虽然她现在在圈子里也称得上是个“大前辈”，但和顾思慎相比，“大前辈”实在是不敢当，不仅仅是她，大概圈子里除了比他年龄大的老戏骨，谁也不会在顾思慎跟前做出“前辈”的姿态。而且苏云斋和顾思慎两个人在今天之前没有过任何合作，即使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平时会从身边人的嘴里听到关于对方的一些事情，实际真正见了面也算是陌生人。
幸好会议室里这稍显尴尬的氛围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贾导和其他剧组演员们陆陆续续前后脚进了房间。人一多，房间里就不可避免的热闹了起来，会议室里安静不再，数十个演员和编剧们把偌大的会议室填的满满当当。
“那什么，”贾导坐在首位，朝苏云斋一指:“两位主演坐在一起，其他人按照戏份多少来坐，编剧们坐另一边。”
贾靖石发了话，苏云斋起身，和顾思慎旁边面露尴尬的女演员换了座位。那位女演员苏云斋倒是知道，经常在综艺和小甜剧里出现，因为长相甜美，所以很受小甜剧导演的喜爱，找她的本子也都是轻轻松松谈恋爱的戏。演技怎么样苏云斋不多做评价，只能说如果她愿意再努力一点，能取得的成绩会更好。
“不好意思苏老师，坐了你的位置。”
“没关系，是我一开始没注意。”
苏云斋入座，目送小甜剧专业户女演员回了她的座位。如果按照贾导刚才说的论戏份多少来坐，那位小甜剧专业户在这部电影里就只是个只有一两个镜头的小配角……苏云斋收回目光，专注看自己已经翻开了的本子。
“大家先看一遍剧本，看到自己的戏份可以试着演一演，不用怕丢人，毕竟开机以后要当着更多人的面儿演呢。”
贾导说完，朝苏云斋和顾思慎这边倾了倾身子:“你俩的戏份最多，发现这本子里的细节有哪里不太妥当，或者有什么地方可能在拍戏的时候演不出来的，就及时告诉我，咱们好及时调整。”
“好。”
顾思慎和苏云斋应下，再次认真的从头看这部戏。
苏云斋在昨天就把谭云人生第一个阶段的心理给揣摩透了，现在开始揣摩分析的是谭云人生中的第二个阶段。
谭云面试入职，留在了梦寐以求的大城市。她的简历投给的是一家还算小有名气的公司，她作为新人入职，是一个专干杂事的小碎催。但即使是小碎催，仪表形态也还是要注重的，所以谭云在之前室友的建议下，把攒下来的钱打了一些在父母的卡上，剩下的大部分都用在购买得体大方的“工作服”上。谭云实习期的工作又多又杂，她天刚亮就得去公司，等夜深人静才回租的房子里，每每累的回家立刻就能睡过去，大多数时间连晚饭都懒得吃，当实习生短短一个月，谭云瘦了七八斤。不过努力和汗水并没有辜负谭云掉的那七八斤肉，因为熬夜加班加点做出了组长相中了方案，谭云在实习生绩效考核中被评为优等，从实习生转成了正式员工。而谭云正在出租房里庆祝自己向前迈了一步的时候，遇到了在出租房顶楼天台静静坐着的陈景风……
“啊，”苏云斋喃喃自语:“这里这是要出现感情戏的节奏？”
“嗯？”
可能听到了苏云斋的自言自语，顾思慎转头朝向她，眼里带了几分好奇:“是说陈景风在顶楼天台和谭云相遇的戏份么？”
“嗯，”苏云斋点头，随后反应过来之后有点不好意思:“我声音太大了是吗？不好意思，我不说话了。”
“没有，没有关系，”顾思慎摆手，他朝苏云斋的方向微微侧身，把手中属于他自己的本子递到苏云斋眼前，示意苏云斋看他本子上用黑笔做标记的位置:“我看的时候跟你反应差不多，觉得陈景风和谭云的相遇有点早，虽然拍的时候可能只留几个遇到的镜头，观众不会觉得感情戏来的那么快，但放在整个故事里就显得有一点突兀，感觉重点被偏离了。如果贾导把侧重点放在后面，这里只留一两个镜头的话还好，不然还是要跟贾导说一下的。”
“我也觉得，”苏云斋认同:“这不是剧本研读嘛，集思广益，这样开拍的时候会顺很多。”
“嗯。”
“不过……”苏云斋迟疑了下，还是迎着顾思慎疑惑的目光，把心里话给小声问了出来:“陈景风的扮演者好像是顾老师您……”
“不是好像，”顾思慎一笑，直接点破了苏云斋的未尽之语:“你是想问，如果把陈景风的戏份删一删，我心里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耳聪目明的当事人给看了出来，苏云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小人之心。
“不会的。”顾思慎神情坦然，他目光澄澈，声音虽小却透着认真:“如果希望拍出来的电影是一部优秀的作品，那么就不能把重点放在自己的戏份是多还是少上面，一部电影的完成靠的是整体，不是其中某位演员的戏份多少，电影想表达的东西出来了，这部电影才有了闪光点，看的人才能用自己的喜爱真正给这部电影赋予价值……”
顾思慎正和苏云斋说着悄悄话，贾靖石溜达着就走到了两个人的后边儿:“我这都绕了一圈了，你俩的本子还没翻过半？”
“哎贾导！”苏云斋听顾思慎说话听的正入迷，耳边突然冒出贾靖石的声音，苏云斋惊喜的一转身，怕心仪的鱼儿跑了的猫似的一着急，把顾思慎做了标记的本子拿过来，往贾靖石眼皮子底下一横:“刚才还和顾老师讨论这个问题呢，贾导，这部电影是主要讲述谭云的人生经历呢，还是主要借谭云这个小人物，讽刺当今的一个社会现象？中后部分谭云努力向前、自以为成功了结果猛然发觉自己终究还是原地踏步，到底是不是咱的拍摄重点？”
出乎苏云斋和顾思慎两人意料，面对一个简单好答的问题，贾靖石居然面露纠结。苏云斋和顾思慎互看一眼，悟到他们可能一不小心触碰到了雷区，正当顾思慎准备找补点什么，巧妙的转移掉这个涉及敏感话题的询问时，贾靖石朝两个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俩去外边儿详谈。
苏云斋和顾思慎瞬间明白了贾靖石的暗示，于是他俩一个比一个神情自然的站起身，淡定如常的跟在贾靖石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旁边有一个茶水房，贾靖石把门关好，再面对苏云斋和顾思慎的时候脸上就显露出了几分无奈:“你俩是这部电影的主演，所以有事我就不瞒着了。”
听贾靖石第一句话就把谈话基调定的这么沉重，苏云斋不由得心里一咯噔，眼神情不自禁就往一旁顾思慎的脸上飘。也许是出于同为主演的心有灵犀，也可能是在演艺圈待太久锻炼出来的敏锐，顾思慎接收到苏云斋的眼神，两人视线短暂相触，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凝重。
“是这样，”贾靖石目光沉沉:“你们亲爱的敬爱的导演我，受到了资本的胁迫，某位投资商不仅砸钱要求我们的编剧更改部分主线内容，还要求给他强行塞进来的女演员增加戏份……”
贾靖石一口气叹成了山路十八弯，眼底带了几分真切的自嘲:“我和王导还有几位编剧的意思是，这部电影我们分AB组拍摄，A组你俩还是继续按原剧本拍，主要归王导负责，我来负责B组，把那位惹不起的女演员的戏份按照更改后的剧本拍完，等她杀青我再回A组，我们再继续正常拍摄。”
虽然话说的有点绕，但苏云斋和顾思慎还是一点就透的听明白了，简单概括，就是大家一起干点儿阳奉阴违的事儿。苏云斋和顾思慎对视一眼，不知道顾影帝什么感觉，反正她倒是觉得有点变身反派的刺激，这么好玩儿的事情，她十分愿意投赞成票！
王导大名王安，跟贾靖石是多年铁搭档，能在这种情况下接手负责拍摄，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到王安有多受贾靖石的信任。苏云斋没有跟王导合作过，所以不晓得王导这个人究竟靠不靠谱，不过印象中……她身边的这位搭档好像拍过王导执导的电影？苏云斋思及此，带了点儿问询意味的目光不自觉望向顾思慎，没一会儿，出乎意料的，顾思慎像看懂了她的眼神一般回了她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
好吧，苏云斋收回目光，在心里想，不管顾影帝有没有看懂她想表达的意思，至少这个点头的动作，传达出来的信息极有可能是“王导靠谱”。苏云斋略一思索，朝贾靖石好奇问道:“这样做确定没问题吗？那位女演员看出来怎么办？”
“应该看不出来，”贾靖石笑了笑，不知怎的，神情看上去颇有些洋洋自得:“我个人认为，那姑娘的智商没我高~”
“……行吧，”苏云斋点头:“我这边没有问题，顾老师呢？”
“没问题。”
一拍即合，贾靖石解决了心头大患，整个人明显放松不少，只见他朝苏云斋和顾思慎突然一抱拳，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夸张的动作里，带了一丝没藏好的真诚:“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和王导尽量把时间协调好，尽量尽量不耽误你们的事情。”
害，苏云斋还以为什么事，她摇摇头没说话，脸上却是和顾思慎一样写满了不在意。
三个人相继回到会议室，有的人已经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对谁出去谁进来漠不关心；有的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看清是导演和两位主演以后，又事不关己的重新低了头继续揣摩角色；还有的人实在好奇心旺盛，明明看清了进来的人是谁，也清楚看到苏云斋和顾思慎已经分别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好，她眼里的好奇和探究仍然丝毫没有收敛，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盯着两个人瞧，仿佛只要拿眼睛盯着人的时间久了，就能场景回溯，把三个人出去谈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们？”苏云斋凑近顾思慎，边小声寻求认同边不动声色的四下查探:“是我的错觉吗？我这总感觉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不是。”顾思慎配合苏云斋，用同样又轻又小的声音回答她:“不是错觉，你偷偷往后面看，看我们的是之前跟你换座位的那位女生。”
听了顾思慎的话，苏云斋虽惊讶于顾影帝的敏锐，还是乖乖的按照他说的悄悄朝后面看了一眼，果然，先前那一阵阵飘过来的视线，就是属于那位小甜剧专业户！
“……她老是看我们干嘛？”苏云斋无端觉得有些渗人，不知不觉中就把身旁顾思慎当成了依靠:“她是不是有事要跟我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