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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孤女太子妃

  “自崇安将军去世一年,我这许久没见到太子妃了。”

  “听说她今日会来参加宴会,不过到现在都还未来,今日恐怕又是见不成了。”

  “诸位可曾听闻这太子妃似乎身体有疾,我听人说是那心脏先天有不足。”

  “这看着也不像,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也是听别人谈起的,据说之前她心头绞痛,一下子昏了过去,太子妃的表姐也就是现任谢家家主的女儿去看望她,我便是从那儿听说的,应该不似假,仔细想想也有端倪,她都嫁给太子三年了,这肚子还没有动静,就算不是心脏不好,那身体想来也有所缺陷。”

  “那太子妃的日子岂不是难过了,崇安将军战死,姜夫人半年前也跟着去了,连宠爱她的谢族长也没了,现下无与她撑腰的人,她这还没有子嗣,岂能在东宫立足?等到日后太子迎娶侧妃,有了皇孙,她这太子妃……”

  “这可不是,崇安将军一走本来有谢宗主扶持她,可这谢宗主前段时间也……”

  坐在花园里的贵女并未说完,但表达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站在点翠屏风后的姜胜婉一字不落地将贵女们的话听到耳里,她面无表情,但眼里已布满冷意。

  “娘娘,我去掌她们的嘴!”

  锦屏几次欲跳出去,奈何姜胜婉拉着,她比起事件的主人公还要急上三分。

  “可她们……”

  “无妨,莫要与他人论长短。”

  姜胜婉不再将那些碎语灌入双耳,至少,有一点她们说得对,往后,再无人与她撑腰。

  “公公,有劳了!”

  锦屏将锦缎包着的玉镯交给喊话的公公,内心未免凄然。

  以前这样一个小太监娘娘哪儿用如此对待。

  “太子妃驾到!”

  公公尖细的声音让贵女们止住了话头,一个个顾不得端庄的礼仪频频伸长脖子去看这一年未露面的太子妃。

  今日是太后举办的春日宴,请的多是各世家未婚的少女,或是和离、丧夫的贵女,其中深意,不必多想便能猜到。

  在场有十五六岁的女子并未见过这传说中惊为天人的太子妃,据说无数文人称她是百年难遇的美人,赞叹她美貌的诗词歌赋更是可以铺满燕京的各处街道,因此比起年龄稍长的贵女们,年轻女子们更加坐不住了。

  只见那层层屏风后走出一风姿绰约的美人,她貌若神女,姝色无双,身着太子妃礼服,衬得她花容月貌中多出几分端庄,她站在原地,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在场贵女便齐齐起身行礼。

  “参见太子妃娘娘。”

  “今日春宴,无需多礼,平身吧。”

  美人冷淡时一幅疏离姿态,哪怕面色略有苍白也难掩其尊贵雍容,那几个方才嚼舌根的贵女只恐方才的谈话传到太子妃耳朵里去。

  太后欲与东宫塞人,眼下太子妃虽失势,但皇家不轻易废正妻,她们虽是天之骄女,进了宫也不过是天家妾,更是要在太子妃眼下讨生活,若被她知道了有人在背后议论,怕是入了宫也不好过。

  众人纷纷打量坐在上方的太子妃,她脸上并无异色,只是始终带着一股哀愁,哪怕偶尔笑一下都不达眼底,风吹来带着头上的珠串轻轻晃动,美人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各贵女纷纷展示着才艺,琴棋书画大家看得多了,有几位当场一舞更是为这春日增添了几分光彩,连花园里的花儿都衬得黯淡了些许。

  姜胜婉的注意力渐渐落到旁的地方,太后主持春日宴如今却抱恙不来,独留她一个太子妃,是什么意思,她都懂。

  她的案前摆着一盆芍药花,初绽枝头,娇艳欲滴,正是大好年华,可芍药花期短,过不了多久,它便会枯萎。

  结束了春日宴,姜胜婉心情沉重地到了太后宫里,太后正闭眸养神,身旁的嬷嬷给她按着身子。

  姜胜婉走上前,手搭在太后肩上,轻轻揉捏。

  “你身子才大好,让芳嬷嬷来吧!”

  太后示意她坐下,却迟迟不肯说话,待夕阳西下,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子酸痛不已太后才悠悠睁开眼。

  “那些贵女,你可瞧见有适合太子的?”

  哪怕早已猜到,等太后亲口说出的时候她的睫毛也忍不出颤动了一下,她不说话,太后也懂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道:

  “你莫要怨本宫,这天下乱了几百年,你当知道,皇族子嗣何其重要。”

  “……”她不语,广袖下的纤长手指抓皱了掩盖住的锦缎。

  太后看她这幅模样顿时冷了脸色,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

  “当初若知你身体有疾我就不该让皇儿赐婚……”太后说道一半,似觉得这样说过了些,缓了缓才道,“罢了,眼下皇嗣最为重要,无论你愿意与否,此时已绝无改变,你莫要再生事,崇安将军生前威名赫赫,克己复礼,无人不称赞,你莫要损了他的名声……”

  “孙媳明白。”姜胜婉拽紧了衣摆才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她面色平静,太后想起了当年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只感叹世事无常,但再不忍,她那些事与皇嗣相比也变得不重要了。

  “你放心,陛下记得崇安将军的功勋,自会厚待你,你也不用担心太子妃之位会被他人夺走。不过眼下你三年无所出始终堵不住悠悠众口,本宫拟定好了,齐国公之女可为侧妃,景阳王家嫡三女去年丧夫,育有一女,是个好生养的,可封为良媛,其余再选五个贵女一并送入东宫,之后无论谁诞下长子都记在你膝下……”

  姜胜婉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太后宫中走出来的,芳嬷嬷看她面色苍白,一时不忍,她最见不得美人哀愁,道:“娘娘莫要想不开,这皇家又何曾有过只娶一人,眼下你与殿下年轻,正是浓情蜜意时,可子嗣事关重大,谁又能保证若干年后你二人无子,届时朝政不安,宗族之人虎视眈眈,殿下不会生出怨悔呢?娘娘就听老奴一句劝,别再强求了,将军已经离去,娘娘更要懂得保护自己,在这宫中站稳脚跟,太后的话您可能不爱听,可她也是处处为你着想……”

  “多谢嬷嬷,你告诉太后,我想好了,让她放心。”她微微颔首,打断了嬷嬷的话。

  “娘娘想通就好。”

  待回到东宫,锦屏看到姜胜婉死灰一般的脸布满泪痕,她慌了神,忙拿出锦帕替她拭泪。

  “娘娘莫要将他人的话记在心上,殿下怜惜您,这三年未曾有侧妃妾室,今后也不会有的。”

  锦屏在心里叹气,殿下对娘娘的好她是看在眼里的,可自从将军死后,娘娘这颗心就像死了一般,又把自己封存起来,外人轻易不能走进。

  “哪有那么容易呢?”

  姜胜婉如同木偶般行走,明明是平地她却踉跄了好几回,锦屏看得心惊胆战,扶着她的胳膊不敢放手。

  姜胜婉在砚湖边的凉亭坐下,屏退了其他人,只留锦屏一人在身旁。

  “那些贵女就是整日闲着无事,平日的礼仪教养都进了狗肚子,特别是那李侍郎的女儿,以往的时候多巴结娘娘,那阿谀奉承的模样比起宫里的下人都不遑多让,可如今却伙同别人在背后嚼娘娘的舌根。”

  “还有那临安候的幺女,他兄长当年为了混军功,结果被赵国抓了去,还是将军打了胜仗给赎回来的,这么快就忘了将军的恩情。”

  “太后也是,全然不念将军对燕国的功勋,也不想想将军和夫人,还有谢族长相继离去,娘娘您这心里有多难过,从年前便开始张罗着要纳人到东宫来,还有一众不长眼的,整日盯着娘娘的肚子瞧,娘娘心里的苦谁能清楚?若不是殿下那里死活不肯收人怕是这东宫都要塞不下了。”

  “娘娘,您别想着太后的话,殿下许你一人,您便信他,上月那左相就因在殿前提了您无子嗣,应早立侧妃,甚至想让娘娘让出太子妃之位,这不月初就告老还乡了。娘娘,殿下是护着您的,莫要与那些事置气了,再说纳侧妃姬妾一事也得殿下同意,太后上回提起这事被殿下驳了回去,便才找上您,这回殿下若是知道了……”

  “可爹爹也得了个教女无方的名声。”

  姜胜婉喃喃道,头倚在柱子上,声音低落。

  “娘娘……”

  “好了,锦屏,本宫想一个人静静,你先下去吧!”

  “娘娘……”

  “下去!”

  锦屏欲言又止,看到她清冷的面容时咬唇退下了。

  姜胜婉一直坐到夜深,她看看湖面的鱼儿,又看向那敛春阁,金碧辉煌无一不彰显了燕云谏对她的宠爱,可如今,这就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负在她身上。

  她知道他爱她,可她真的好累,或许再立侧妃,她也不再奢求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越是这般想心底就越痛,至少在心底她无法真正接受燕云谏有其他人,如果非要走到那一步,或许就是自己不爱他的那一天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到平静的湖面绽开一圈圈涟漪,姜胜婉独自流泪,夜晚的风也吹干不了她脸上的濡湿。

  一件带着灼热体温的大氅落到她肩上,微凉的身躯多了些许温暖。

  姜胜婉身体一僵,慌忙擦掉眼泪,却被来人握住双肩,接着便被人包裹在大氅中抱住,姜胜婉放下了抬起的双手,靠在他胸口无声流泪。

  “我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你不必担心,我只你一人足矣,朝臣的闲言碎语不是问题,子嗣更不是症结所在,你也莫要再把我推给其他人。”

  她的发冠早已被锦屏取下,燕云谏一只手扣在她后脑上,他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感觉到胸口逐渐变得湿润,怀里的身躯无声颤抖。

  “你一哭,我只觉心都碎了,你别怕,一切有我。子嗣的事就交给我,你安心当你的太子妃便是,我说过,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吻着她的发顶,内心如刀割一般钝痛,自崇安将军离世,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施加给了她太多的压力,她待自己,也不如以往热忱。

  姜胜婉在他怀中几乎哭到晕厥,燕云谏一直抱着她,等待怀里的人哭累了睡着了他才动了下略有酸意的胳膊,抱起怀中的人步入寝殿。

  将人在榻上安置好,燕云谏给她盖上一层绒毯,手指描绘她瘦削了不少的面庞。

  “婉儿,等我。”

  殿外有侍卫禀报,燕云谏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后起身出了东宫。

  姜胜婉是在亥时三刻醒来的,她望了一圈殿内,并未见到燕云谏,眉眼间涌起一阵失落。

  锦屏听到声响进入殿内,她扶着姜胜婉起来,见她脸色淡淡便知是未见到太子。

  “殿下突然有急事,许是军中事务。”

  “本宫知晓了!”

  她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乌黑柔顺,每一位替她梳过发的人都会感叹她有一头好头发,连太子都对这头乌发爱不释手,每每缠.绵,他总少不了一阵爱1抚。

  “婉婉这头青丝,当真缠住了我。”

  这是一次情1事后太子拥着她说的话,记忆犹新。

  “锦屏,你说我是不是以色侍人呢?”

  “娘娘!”

  锦屏心头一跳,娘娘自知貌美,从来都只觉骄傲,何曾生出过这种想法。

  “他们说我是祸水,若我不再貌美,殿下还会喜欢我吗?”

  “娘娘……”锦屏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语气哀求。

  “娘娘莫要再听那些话了,他们无非是撼动不了殿下的决定,是在嫉妒娘娘。娘娘,换您以前,若有人这般说您,您只会活得更好,在他面前更加自豪矜贵,娘娘,将军已经走了一年了,您也该走出来了,夫人和将军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您自怨自艾。”

  锦屏声泪俱下,她是姜胜婉在路边捡回来的,这些年却没干过粗活,比稍有地位家的小姐还要活得精细,她与娘娘一同长大,最是清楚从前的她是何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她掩面而泣,锦屏只能拥抱住她,这一刻两人不是主仆。锦屏深知,那个明媚的少女,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三日后,例行诊脉的御医诊出太子妃怀有身孕已有一月,阖宫上下皆来道喜,那些频频观望的世家随之也备出贺礼。一月后,太子以太子妃体弱需静养为由,请旨送太子妃到南山行宫修养。

  当年冬季,太子妃于南山行宫诞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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