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二心
他多想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可是不能,他只感觉自己残存的念想越来越微弱,代之出现的是越来越深重的怨念。
他变成如今身首分离的模样到底是为谁?还不是她?她身为敌国的公主,卑鄙的细作,
藏得真深,害的自己好苦。
若活着,定叫她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舍月峰就在眼前了。
陈露将金子风的尸首放置路边,拿脖巾将他领口的一圈血迹遮住,在山脚下一户农家前停下了马,转身推开柴扉进到院子里,找到了正在后院劈柴的何昔。
此时的何昔已经是十五岁的英俊少年郎,个子高出了陈露一大截,他的双眼不仅没有因为缺少念灵变得呆滞,反而因为纯净的天性显得更明澈一些。
他看着陈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自上次花莳镇远征失败后,昔无昧和陈露便将何昔偷偷安置在这里,拜托邻居夫妇帮忙照看。
何昔不认人,唯有对兔子有些别样的情感。陈露拉他走,他甩脱袖子跑到墙角打开用木栅围成的兔子窝,将里面一灰一白两只肥兔子带出来才肯走。
陈露宠溺地摸摸他的头,领着他走出院子。
他们要到舍月峰的清灵殿,完成一项换做从前陈露绝不会做的事情——用何昔的身体留住金子风的念灵。
造一个“二心”的人,让他们都“活着”!
这是母妃教给她的法术,也是父皇亲身试验过的邪术——一个能叫天下大乱的邪术,一个需要戕害太多无辜生命的邪术。
所以,只要金子风活过来,她必须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邪术绝不能存留在世了,必须由她来终结。
转眼,舍月峰已至,陈露将金子风的尸身带至清灵殿,安置在阵中。
最后一件事,她还需要鬼母的助阵。
呼唤鬼母,须得何昔。
山间的夕阳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光束,很快就要沉入西天。此时的何昔已伏在马背上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让他身形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俊俏的侧脸上有刚刚枕着的马鬃印,额上沁出几滴汗。
陈露略微不忍地拍拍何昔的头,拉过他的手,拿刀尖在拇指上轻刺一下,一滴鲜红的血落在锁灵囊上,何昔没有醒来,只是蹙了下眉,下意识地将拇指覆在中指指甲盖上,中指上沾了点血迹,在斜晖的映照下十分鲜艳刺目。
锁灵囊发出嗡嗡的低鸣,那一滴血旋即湮入镂刻的纹路中,消逝不见了。
陈露知道,是夜,将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和何昔都需养精蓄锐。但愿她的所有愧疚、亏欠、不舍都能在今夜画上句号。
……
夜半,清灵殿四角的白烛突然呼的一声全灭了,大殿内一片漆黑。
空气中呼啸着阵阵阴风。
这种与鬼抢灵的情形陈露太熟悉了。她紧紧将金子风的身与灵护在八卦阵心,无论几只鬼如何盘旋干扰,她都不为所动。
她在等,等待鬼母到来,完成这笔交易。
与她背靠背坐着的何昔已经醒了,借着窗棂处洒进来的一点星光,伸着手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想不明白为什么大拇指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是疼,又似乎有点痒,只能紧紧按压在中指指甲盖上,反复感受究竟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因为疼的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仿佛随时能消失,这种滋味对他来说有些陌生、有些新鲜。
鬼母在远处痴望着何昔的一举一动,鬼幽、鬼躁伴于两侧。最后还是鬼躁先忍不住了:“我说,何欢,那丫头到底要干什么把咱们诳到这里?来了为什么又不进去?”
鬼幽幽幽开口:“她怕是要借昔儿的身体逆天改命。”
鬼躁马上就要暴躁了,“这怎么行?”作势就要冲进大殿。
鬼母何欢抬手拦住他:“难道真的要让昔儿做一辈子空壳人吗?”
“你是说……”鬼躁不可思议,“我不同意,当年我没能护他周全,今日定不能再叫旁人动他分毫。”
“我们已是人鬼殊途,既不能带他走,又没法帮他恢复念灵。”何欢悲道,“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带着别人的灵识好好活一生,读书识字也好,种田打渔也罢,总归好过现在。”
“现在不也挺好吗?”鬼躁坚持。
鬼幽看着何欢,他读得出她眼中的愧悔和难过,问:“何欢,你真的想好了吗?”
何欢不言语,也不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鬼幽支开手掌,将袖中积攒的八八六十四个念灵注入清灵殿八卦阵中,盘膝坐倒。
鬼躁哀叹一声,斥退众鬼,也盘膝坐倒,为殿内的陈露护法。
此招凶险,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他们要保证,今夜各路鬼神绕道而行,让何昔注灵重生,或者说让金子风借体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