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是鬼域的人
却说陈露一路载着金子风刚刚缝合的尸首,向舍月峰疾驰而去。她胸前挂着的锁灵囊震动不已,发出嗡嗡的鸣叫声。
那种念灵啸叫的声音,她从前是再熟悉不过了,那里面承载了金子风所有的怨念,这个一生都青春昂扬、阳光明媚的少年,此时竟也成了怨魂。
怨就怨吧,有怨才不会消散,一定要让他挺到舍月峰,找到凝灵草,将他的灵寄到宿主身上。他还太年轻,不该就这么死去。
金子风残存的执念在陈露脑子里回荡。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爱上她的?应该是花莳镇解疫之后吧?那时金甲军出征的半数士兵都感染了水蚀疫,痛苦难当。金子风作为少将,第一次带兵远征,还没有遇到敌兵,便将折损一半人马,实在心有不甘,但又无计可施。
一向冷静自持的昔无昧自瘟神庙回来后便失魂落魄,灰心丧志,只带着痴痴傻傻的何昔待在何欢堂里,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
陈露凭着在瘟神店里留下的回忆,找到了放在何昔床头的安神水。可是这安神水分量太少,而且只能用于预防,没有治疗作用。
没办法,陈露只好身着红衣,头戴鬼面,于午夜时分坐于镇子中央。她想用这招吸引恶念灵上身,与瘟神斗法。金子风照旧带一小队人马护法。花莳镇的冤魂太多了,那些当年听了瘟神蛊惑,将医圣何欢逼死的百姓,最后大多都没有逃过此劫,成了水蚀疫下的病鬼。镇子空了,怨魂都还长在草木间,久驱不散。
此时见了陈露这个盛放念灵的活容器,纷纷挤挤钻进了陈露的脑海。陈露的头一时间胀痛起来。
金子风守在身侧,他看不见陈露鬼面下的脸,只是觉得一袭红衣下瘦弱的身躯有些支持不住,就快要倒下了。他上前一把扶住陈露,让她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这个女人在荒原上独自对抗群狼的事而今依然历历在目,那时的她一身便服,被狼撕扯得不成样子的。但那出手的干脆果决,很明显不是普通人。
只是,后来任顺子和练子怎么用刑逼问,她都不吐实情,这个女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城府极深和、毅力极强。
编入第一营后,他派人暗中观察多时,从未见她有过分毫逾矩,也没有任何与敌军联系的迹象,她甚至经常表现得反应迟钝滞后,不想着赢,也不想着输,除了时刻晃悠在自己眼前碍手碍脚之外,啥也不干,似乎这才是她唯一的使命,旁的概不过问,吃嘛嘛香,睡哪哪香。
直至那一次,刚刚结束一场激战,深夜,第一营耳目求见自己,说看见第一营女兵陈露偷偷溜出关,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背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行动鬼鬼祟祟,颇为可疑。
金子风不敢大意,随耳目一路尾随出关门,只见陈露行至尸横遍野的战场,翻出包袱里的鲜红衣服和一副鬼面,穿戴起来,开始一具一具翻动尸体。
他竟不知陈露何时在何处置办了这么一套行头,穿上还挺有些飒爽英姿的味道,只是所做的事真的不敢恭维。只见她在每一具尸体身上都要摸索一番,找到东西便揣进自己红衣衣兜里,也不论东西贵贱。
翻完口袋后,陈露开始归置尸体,一具一具排列整齐,昶国士兵一排,宁国士兵一排,也无贵贱之分。
她做得非常认真,力气小她也不会将哪一个随随便便往地上一扔了事,仿佛在她面前的不是没有知觉的死人,而是自己的家人,也知道痛,也会难过。
金子风和耳目躲在暗处,对视了一眼,耳目欲扑奔上去捉拿现行,被金子风制止了,他想看看陈露究竟在干什么?或者跟谁对接,抑或在偷偷找什么、藏什么机密。
他脑子里各种念头飞速闪过,突然有些担心。担心什么?一时说不上来。他甚至后悔让耳目同来,应该先把他打发回去才对。他希望陈露只是贪财,来偷东西的,如此,他便只需把她关起来,罚没所窃之物,至多再让练子打几鞭子,而不是作为细作送去父亲那里斩首。
然而,一瞬间的功夫,陈露已经正襟危坐于尸体中央,场中阴风阵阵,刚才还粲然的明月星辰,被浓云层层遮蔽,天彻底黑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