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舅舅
三层别墅的后院种着大片美人梅,林中矗立一座古色古香的六角凉亭。
清晨六点半的风和雪都格外冷,程欢鱼端着托盘步上凉亭的台阶,单薄的身子被风一吹不由自主颤了下。
“小舅舅,你要的咖啡。”
她声音柔柔弱弱的,不是那种甜软的娇弱,而是带着股气息不稳的病弱。
听见陌生的女人声,立在亭子栏杆前凭栏赏梅的男人掐灭烟头转过身。
他的脸生得极张扬、极惊艳,通身的气度却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和她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简三爷出入很大。
她听过的简三爷拒人千里、冷若冰霜,不好接近。
但面前的男人面容柔和,特意掐灭烟头才转过身,看起来并不像不好相处的人。
“……小舅舅?”
男人说话了,声音温和,也和她从别处听说的不一样。
那些人说,简南砚说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强横霸道,如果他不是丰城首富的当家人,早就被人干掉八百遍了。
“是这样,我是景希的未婚妻,三爷是景希尊敬的长辈,所以我……”
见他疑惑,她主动解释。
“如果三爷不喜欢,我可以跟其他人一样称呼您。”
舅舅不舅舅的简南砚倒不在意,不重要的称呼而已。
但同住一座庄园,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外甥有个病恹恹的未婚妻,不由得提起几分兴趣。
“未婚妻……”
咀嚼着未婚妻几个字,简南砚顺势坐下,长腿交叠,左手搭上右手手腕,慢条斯理磨着腕间的佛珠手串,看过来的目光玩味、探究。
“叫什么?”
程欢鱼乖乖巧巧答:“程欢鱼,和景希、茜茜同岁。”
简南砚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不太关注,但有些事还是晓得的,他“呵”了声,明显的讥笑。
“那个废物十六岁就成了植物人,你说你是他的未婚妻……”
“嗯,是未婚妻。”程欢鱼迎着男人不算友善的视线,不惧怕打量,“我家里出了意外,幸亏陈叔叔及时出现才渡过难关,我是心甘情愿照顾景希的。”
听到这话简南砚不说话了。
食指按住一颗黑亮的佛珠揉捻、旋转,不言不语的样子有种难以琢磨的深沉,似乎在判断话的真假。
“住在这儿?”
他又问。
“嗯。”程欢鱼点头,“搬进来两年多了。”
两年多安安分分,突然冒出来送咖啡,都不用问谁让她来的。
除了她口中的陈叔叔还能是谁?
简南砚看着女孩那张精致漂亮到说句祸国殃民也不为过的漂亮脸蛋,蓦地笑了,赤裸裸的戏谑和玩味,甚至带上几分痞气和坏。
程欢鱼心想,果然,第一印象不靠谱。
“倒是我小瞧了陈沐枫。”简南砚不咸不淡嗤了句。
陈沐枫就是她口中的陈叔叔,是她植物人未婚夫的父亲,也是简南砚那义姐的丈夫,出了名的赘婿。
陈沐枫想讨好简南砚,二十年如一日。
简南砚又点了支烟。
程欢鱼没说什么,将托盘搁在凉亭中间的石桌,双手端起杯子走过去。
“三爷,咖啡要凉了。”
她双膝跪在长凳上,凉意穿透裙子的布料蔓延开,本就冻得发抖的她打了个哆嗦。
男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不理,一口一口抽烟。
这让高高举着杯子的她很尴尬。
但上天让她重生回来,不是让她知难而退,前世三条人命的仇还等着她报,妈妈和哥哥还等着她去救,她不能退缩。
程欢鱼定了定神,声音温软如水:“空腹抽烟不好的,容易得慢性支气管炎。”
她的聒噪打扰到男人。
趁着弹烟灰的空当,简南砚转过头,正想开口让她滚蛋,恰好这时刮起一阵劲风。
梅花林沙沙作响,抖落的雪花被风吹进凉亭,面前的女孩身子一晃,手腕一软,装满咖啡的杯子就从她手里滑落。
“砰”一声脆响,咖啡杯应声落地,碎裂。
烟灰缸摆在两人中间,满满当当一杯咖啡,一大半都泼在他弹烟灰的手背。
简南砚:“……”
程欢鱼的身子软塌塌靠着护栏,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才勉强维持半靠半跪的姿势,缓了缓,她从眩晕中回过神,小脸霎时铺满慌乱。
“三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掏出手帕,“我、我帮三爷擦干净。”说着就要帮对方清理。
然而手帕刚碰到简南砚的手背,他就猛地抽回手,好似躲什么脏东西。
随着抽手的动作,手背堪堪擦过程欢鱼的指尖,几滴咖啡液也随着动作从他的袖口崩到女孩脸上。
黑衬白,让她那张病态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弱柳扶风,也更美。
简南砚脸上写满厌恶:“陈沐枫就是这么教你的?”
与此同时,程欢鱼听到他在心里冷哼、讽刺:[还知道挑方向……怎么不直接往他身上倒?]
程欢鱼心想这男人挺自恋,怎么就断定她对他有想法,断定她装晕,她不能只是单纯头晕、手冷?
她嗫嚅着开口:“我……”
“下去!”
简南砚失去耐心,没工夫听她的废话辩解,冷着脸赶人。
程欢鱼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起来,眼泪在眼眶打转,她紧抿双唇努力隐忍,坚韧的模样惹人心疼。
“对不起。”
再次道歉后,她走出凉亭。
不久前刚清扫过的石板小路重新覆盖一层洁白,女孩离去的背影形单影只,如一缕瘦弱的残风,发间的红绸带被风吹起,飘荡着起起伏伏,让这缕残风多了丝生动鲜活的人气儿。
看背影,是个让人怜惜的姑娘。
简南砚收回视线,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抖开。
程欢鱼不知道男人在打量她的背影,她朝楼里走,寻思要不要再端一杯新的,挽回挽回糟糕的初印象。
正想着,路被人挡住了,迫使她不得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