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点，赵安已经发出绵长的呼吸，可是柳沐雨久久不能入睡，她拉上了整面窗帘，卧室里一片黑寂，其实她恐惧这种黑暗，就像是被扔到深不见底的暗窖，只是身边有人的话恐惧会被消解一些。

　　幸好，一抹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的枕头上，甚至能看到那抹月光中舞动的尘埃。

　　有些睡不着，柳沐雨拿出了手机，准备刷刷朋友圈，结果就看见了崔星月发的庆祝胜诉的聚餐照片。

　　这个姑娘，已经在她缺席的这半年多里，飞速成长了。

　　她点了一个赞，然后评论道：“怪不得你家庄家源前两天还说，他家女朋友漂亮又能干。”

　　刷了一会朋友圈发现心情并没有放松太多，柳沐雨把手机放在了床边，看着枕头上那块光亮发了呆。

　　柳沐雨倒不是因为明天的面试担忧，毕竟笔试成绩超过第二名12分，川铭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年还招5个人，只要不是她面试的时候骂党骂人民，进入体检板上钉钉。

　　她心神不宁，更多的是喜悦过后对未知的恐惧。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有一点倒霉因素在身上，每每她的生活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总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她怕这次又有什么在等着她。

　　手机忽闪了一下，柳沐雨发现是简棋锐的微信，“怎么还没有睡？”

　　简单一句问候，柳沐雨竟然有了丝安心。

　　“睡不着，有些害怕。”

　　“不怕，我家沐雨很优秀。万一不理想，你家棋锐养你。”

　　发完信息的简棋锐心满意足。

　　“你家”“我家”已经是可以用在他和柳沐雨之间的词汇。就像崔星月和庄家源。

　　特殊的情绪同样在柳沐雨的心头涌动，她把手机藏在怀里，整个人钻进别窝里，反复确认对方发的微信。

　　她又恍如当年那个小女孩，面对心上人直白的心意惊喜又无措。

　　“我不是怕考试，我是怕不确定的未来，我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又来一个风浪，直接把我掀翻在大海里，我怕我在乎的最后都会从我手里悄悄溜走。”

　　柳沐雨现在不介意对简棋锐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捧着手机，简棋锐的心麻麻的，重逢以后，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不会喊痛、不会拒绝，好像什么都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坚强到不需要自己。

　　可是今天他发现，如今的她，熬过了一切，阴影却并未褪去，她畏惧去拥抱属于自己的美好。

　　“不怕，有我。”

　　“好。”

　　柳沐雨抬起手摸向斜照进来的那束中月光，她发现原皎皎明月一直伴随着她。

　　深秋的川铭市，早晨气温已经接近零度，叶子现在除了不在树上已经在街道每个角落了。劲风裹夹着落叶四处游荡，刚被环卫工人堆扫在一起的落叶转眼间又四散飞扬。

　　早上六点半，天空蒙蒙放亮，久违的大雾又一次席卷了这座城市，早起的人们带着帽子围巾口罩全副武装，匆匆奔波在这座城市。

　　赵安和柳沐雨一早就起来了，现在两人正在热闹的早餐店悠闲吃着早餐。赵安决定陪柳沐雨一块面试，在宾馆呆着也是干着急，在考场外等着反而安心一些。

　　两人选在了最靠门口的位置，用赵安的话来说就是越置身于生活化的场景越能消除紧张情绪。吃着早餐看着马路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会发现日子每天都会继续，所以面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安现在虽然因为心脏原因必须早睡，可是这不妨碍她知道自家女儿很晚才睡着，她之所以不问不管，是因为她了解自己女儿，如果她知道她在担心她，她可能会半天都不翻身，装作已经睡着了。

　　柳沐雨看了看店里最角落处的小菜台，又看了看忙的团团转的服务员，便决定不麻烦她。

　　看着琳琅满目的小菜种类，柳沐雨知道今天可以饱饱口福了，酱黄瓜、泡椒茄条、酸白菜堆满了一小碟，就在她思索还吃什么的时候，感觉然后后背被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一不小心把小菜打翻在了小菜台上。

　　等回头看的时候，柳沐雨发现撞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迹，都是急匆匆的早上，她的小碰撞都没有引起别人一丝的在意，她也没往心里去。于是柳沐雨赶紧自己一人收拾起小菜台来，毕竟不能打扰别人选菜。

　　虽然别人没有发现，但是赵安可是有“捕雨雷达”，她起身准备去帮忙，刚走几步想起来文件夹没有拿，便又返回去拿文件夹。

　　快走到桌子的时候，和一个带着口罩帽子的女生对视了一眼，那个女生神色有些惊慌，但是赵安拿了文件袋看了看里面东西全在，也没太在意。

　　文件保管在她的意识里之所以很重要，除了这是沐雨参加考试必备的证明文件，还有是因为柳沐雨之前会和她分享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其中有一次就提到律所同事拿了当事人的合同原件但是不慎丢失，最后案件败诉那个同事因此赔偿了当事人一笔巨款。

　　柳沐雨8点半面试，她们吃完早饭后才不到7点，宾馆又离考点只有10分钟的步程。虽然因为一些防控要求需要提前一些赶到，但是她们7点15到也算早的一批了。于是，她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悠悠的走在这片从来没有来过的区域。

　　马路两旁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什么风景可以欣赏，可是柳沐雨自打工作以来一直是无比忙碌的状态，母女两人这么挎着肩走在路上已经是少有的了。

　　在十字路口时赶上了红灯，柳沐雨一手挎着赵安的肩膀，一边喋喋不休道：“妈，如果我可以顺利考上法官助理岗，我一定多抽时间陪你。如果没有考上，我就明年再考，今年先回律所或者继续棋锐那的工作。但是不管怎样，我都抽出一个月的时间，陪你去XZ旅游。”

　　绿灯亮了，柳沐雨依旧巴拉巴拉说着什么，赵安一边看着路一边应和着，她想等柳沐雨考试结束了再郑重告诉她，她应该规划她想做什么，而不是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她身上，自打她生病，柳沐雨已经因此改变了太多次人生规划。

　　虽然赵安为了小时候的柳朝雨，放弃了自己主任医师的位置，可是这在她心里可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或许母亲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再大地牺牲都觉得理所应当，可是当自己影响孩子的人生路途时就会自责万分。

　　就在母女两人缓缓走着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一辆黑色的轿车失控一般向她们驶来，明明对它来说已经是红灯，可是它没有丝毫减速。

　　赵安率先看到近在咫尺的车辆，护女心切的她来不及反应一把推开柳沐雨，然后自己也赶紧躲闪。柳沐雨只是摔在地上磕破了皮，可是她却被车辆侧翼撞翻在地。

　　等柳沐雨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赵安已经躺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水泥地上，她没有时间去管车辆，赵安周围的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朝赵安跑去，生怕来往的车辆对赵安造成二次伤害，索性周围的车辆大概都知道情况，自发停了下来，还有一些路人跑到她和赵安身边。

　　柳沐雨发现赵安身上很多地方都有血，但是不敢轻易晃动她，只能小心翼翼触摸着她的面部，然后大声呼喊希望唤起她的意识，可是只有轻微的反应。巨大的痛苦和灾难般的恐惧再次向她袭来，她真的真的承受不起失去赵安的可能了，失去赵安，对她来说，就是世界末日。

　　很快，女司机从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柳沐雨只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一瞬的眼熟，但是再也没有理会，任凭她如何在一旁声嘶力竭的道歉。

　　很快，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肇事司机配合警方调查，柳沐雨陪同着上了救护车，但是她只能缩在一边，生怕打扰医生救治。她虽然看不懂医生们都在做什么，但是她知道那是赵安的抢救措施，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赵安需要她。

　　“她是我母亲，今年49岁，但是有严重冠心病，今年1月份刚刚完成心脏搭桥手术。”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哭喊恳求着医生。

　　医生见惯了各种伤者和伤者家属，可是柳沐雨这种丝毫不知道自己也是伤者的人还是头一次，一个医生从急救中抬起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救治。倒是你，先冷静了一些，大腿不要再晃动了，我们一会再给你包扎。”

　　柳沐雨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黑色西装裤被刮破一个大洞，露出大片殷红、遍布擦痕的皮肤，最中间还有一道大概长约5、6厘米、泛着丝丝白肉的伤口，从里面不断渗着鲜血。

　　只是，她几乎感受不到疼痛，或许，现在她的疼痛与否并不重要。

　　不顾医生的劝阻，柳沐雨一路陪同，等赵安推进手术室以后，她才跟着医生一瘸一拐地去检查。

　　可是她在病房哪呆的住，就在她和护士纠缠想要离开时，她看见了意想不到的救星。

　　丁言刚刚结束巡房，神情严肃的和身后的人交代着什么，一群人快步走在外科走廊。

　　所以当丁言看到一身褴褛还挂着吊瓶的柳沐雨向自己一瘸一拐小跑过来时，着实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扶住她。

　　“丁大哥，你快和这位护士小姐说，让我去手术室外等着吧，这些水我在哪吊就行。”

　　虽然柳沐雨现在和上次见面截然不同，可是丁言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小时候那个总去他家帮忙遛狗的女孩，终究是有些特别。

　　了解怎么回事后，丁言让其余医生先去工作，从护士手里接过了柳沐雨。

　　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柳沐雨不断问着丁言赵安可能的情形，丁言安慰着吉人自有天相，也不敢随意保证。

　　上次在医院和赵安碰到后，他看过赵安的病例，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是后期养护是一个大问题，这么一场车祸了，他怕她的心脏撑不过。

　　柳沐雨一直身心紧绷，虽然极度恐惧和悲伤，但是自始至终还没有掉一滴泪，她告诉自己可以痛，但是不能慌，一直都是这样。

　　柳沐雨没有给简棋锐打电话，因为今天是他演唱会第一次完整彩排，现在的他每时每刻都是安排好的，她不想因为她打乱所有人的安排。也没有联系崔星月，她不想影响她开庭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柳沐雨内心越发煎熬，不自觉的用双手抱住头，只是忘了一只手还挂着吊瓶。丁言怕她把软针松动了，轻轻捧住她的右手，缓缓放在自己腿上。

　　丁言也有些头疼，毕竟不容乐观。他摘下了眼镜，轻轻揉着太阳穴，看着柳沐雨的眼神中流露出疼惜。

　　柳沐雨也算是他小时候唯一的一个妹妹，当时他们约去见面，他其实也只是想看看她现在生活的怎么样。

　　小跑着前来叫丁言的实习小医生呆立在了原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们平日严肃冷峻的丁副主任竟然还有这么温柔，神色这么柔和的时候。他看着旁边的姑娘，就像一个小孩看着一块棉花糖。

　　还有，不戴眼镜的丁主任，似乎更加帅气了，勾人的桃花眼愈发清晰。

　　小护士现在越发对坐在一旁得柳沐雨好奇了，刚才那些实习医师说丁主任甩下众人跟一个女生走了她还不信，现在她无比坚信。

　　虽然小护士不想打扰这位冷面阎王难得的温情时光，可是院长单独给他带来了一个病人，他也实在不敢怠慢。最后，她还是壮着胆子去丁言旁边，小心翼翼说着院长交代的事情。

　　虽然丁言今天上午没有太多工作，但是有新病人他还是得过去，看了一眼输液瓶，最后一瓶快结束了，又看向那个实习医生：“小王，你去帮她买份午饭，我给你报销。回来以后帮她把针头拔掉，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丁言和柳沐雨说了几句话，然后重新戴上自己的眼镜，大步离开了。小护士也准备离开，但是听到柳沐雨电话一直在响，于是提示到，“小姐，你电话响了。”

　　“啊？”柳沐雨这才缓过神来，看着震动的手机，和她道了一声谢，犹豫一会后接起了电话。

　　“喂，棋锐。”

　　实习医生只听见了一句棋锐，没有多想就直接离开了。刚好她给自己买了一份黄焖鸡，可是刚放到休息室，就被通知去开大会，所以给柳沐雨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