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华律师事务所

　　上等檀木桌上放着新沏的西湖龙井，专用茶台上还静静煨着热水，坐在太师椅上的何天泽年过半百但是依旧精神矍铄。

　　只不过此时的他无暇品尝最喜欢的茗茶。

　　“沐雨，我知道你不会去行贿，但是你需要再说一下这件事，我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沐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真的坐实行贿，轻则暂停执业，重则被刑事起诉。

　　“何仪上周找到我，说她父亲终于肯露面，她买了两瓶茅台酒准备给他送过去。我当时并没有怀疑，因为她父亲再婚了和她关系冷淡，之前都是在电话里斥责她不自爱。她不知道怎么和她父亲沟通，于是叫上我。我不理解她的家庭关系，但是看她被强暴后还遭受家人二次伤害，一心软我就答应了。

　　结果今天一来就收到传唤，说我涉嫌给公安人员行贿，有证人和监控视频。”

　　除了愤怒还有不可遏制的伤心，柳沐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事人竞和对方一块算计自己。

　　“你怎么看？”

　　何天泽总是这样，不论何时都注重徒弟的个人思考，说在法庭上应对突发事件极其重要。

　　“何仪今早和我打电话，说人该服软就服软，她之后会去公安撤案。我当时一头雾水，只以为她是觉得案件遥遥无期准备妥协，现在想想原来服软是她想告诉我的。而她应该是和华家达成了某种协议，用撤案来换取相应的好处，公安那华家估计已经打点好了。而把我牵扯进去，无非是想让我不再管这个案子。”

　　柳沐雨无奈的轻笑了出来，心酸又挫败：“是我太大意了，我应该想到华家会采取一些法律以外的手段的。”

　　太师椅上的何天泽这才开口，“没错。华厉严秘书，就是那个张沐沐，今早也在停车场等我来着，他们说不会动你，只要你不再咬着这个案子不放。”

　　“所以他是想报复吗，好呀，那我就和他们斗到底。”刘沐雨不信黑白还能如此颠倒，她偏偏要用自己手里的武器让这些人阴谋无法得逞。

　　可是何天泽这一次没有支持她的“胆大妄为”：“沐雨，老师想让你放弃，放弃这个案子，也放弃反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去涉险。“

　　华厉严不仅弄权，还缺少人性，如果当初何天泽在律所，这个案子都不会让她接。

　　“所以，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错，还是要低头认错？让凶手逍遥法外？”

　　柳沐雨知道老师是为她好，但是依旧撑着没有同意。如果现实这么无奈，权势可以凌驾于法律和司法之上，她怀疑她当初学法的意义是什么。

　　“放手吧，沐雨。我们只是律师，还原案件真相不是我们需要做的。更何况当事人已经想私了了，尽管我们知道这与法不容，可是我们无可奈何。你想想，刑事处罚，便一辈子与法官无缘了。”

　　刘沐雨倔强着一张娃娃脸，离开了何天泽办公室。

　　刚坐在工位上，就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而这条短信让她对华厉严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原来他除了威胁、报复还有更卑鄙的想法。

　　她不会想拿这条短信去证明什么，因为这个短信根本查不到源头，更查不到华厉严头上。

　　她只是打出一句“痴心妄想”，就把手机扔在了一旁。

　　她知道这条短信发出去以后，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但她愿意和他死磕下去。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暂停执业一年，对方局虽然设局巧妙，刑事判决却也没那么容易。

　　就在柳沐雨准备去公安局的时候，何天泽少有地快步走来，说举报人已经重新向公安做了解释，不知道怎么运作的，真的就结束了。

　　柳沐雨这时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放过你，你很有意思，但是我不想在盈华律所再看到你。”

　　柳沐雨无奈的笑了笑，这次连短信都懒得回，直接将号拉入了黑名单。

　　她突然觉得好累，一切也好没有意思，他搞不懂华厉严到底想干什么，也懒得去想。但是最伤心的，还是她搞不明白何仪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把全力帮她的自己推进火坑。

　　刚好何仪连着打了两个电话过来，但是她都没有接，现在她只想冷静一下，她还没有强大到对别人的伤害置之不理。

　　后来，这两个电话无数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日夜折磨着她，她想着如果自己当时接了，是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不会消逝。

　　柳沐雨下午请了假，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三小时，坐到她实在受不了了，她终于决定要去找赵仪把事情问清楚。她不理解赵仪的做法，也私心不肯相信何仪是那样一个姑娘。

　　结果她刚坐上公交车十分钟，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公安人员告诉她何仪跳楼自杀了，加上生前最后两个电话是打给她的，所以需要她去一趟公安局配合调查。

　　柳沐雨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好巧不巧司机师父也来了一个急刹车，她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自知摔一跤是在所难免了，觉得诸事不顺以外也没再补救，只是下意识握紧手机。

　　只是，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被狠狠嵌进一个结实的怀抱，周围也被一股淡淡的榕花香萦绕，这股熟悉的清香在这个有些恼人的公交车上格格不入，但是却让她的心脏莫名其妙又热烈地跳动了起来。

　　葵花浓郁，榕花幽香，她太熟悉了。

　　柳沐雨刚想回头看，可是公交车已经到站，人群拥挤，等回头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她朝窗外望了望，也没看到什么人，再过五站就是公安局，她只好作罢。

　　公交车重新启动后，简棋锐带着帽子口罩走出宣传牌，一字一句的告诉电话里的人：“别催了，马上到直播现场。

　　还有帮我查一下79路公交车的站点以及它途经的办公楼和居民楼，查查哪个公司的人习惯去心愿咖啡馆喝咖啡。”

　　挂断电话后，他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好久不见，柳朝雨。”

　　询问结束后，柳沐雨刻意避开公安大厅里惺惺作态的赵仪父亲还有继母，转身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但是阴郁瘦弱的男孩拦住了她的去路，柳沐雨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何仪的弟弟何意，极其相似的轮廓还有眉眼，两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有多言，男孩塞给她一封信后就快速离开了。匆匆一面，柳沐雨只记得了男孩阴郁的神情，空洞无物。以及腕间简棋锐代言的新款手表实价值不菲。

　　到家已经是晚上10点，柳沐雨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封信，对信中内容的不解、心痛和无力充斥着全身。

　　根据公安机关掌握的证据，何仪的确是自杀。

　　信也的确是何仪写给她的，因为上面有一朵蓝色的茉莉花，那是她们之间的暗语，何仪说过她喜欢的人如同蓝色茉莉花一样美好。

　　信里何仪向她表达了歉意，并乞求她不要再插手这个案子。

　　所以，柳沐雨决定彻底退出。

　　她只是在后悔，如果当时她接了那两个电话，何仪是不是就不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

　　自从高三任性拔掉电话线，导致棋锐奶奶错过求生电话，柳沐雨就一直怀揣着愧疚和自厌成长。与她有关的事，出了问题，她就认定是自己的责任。

　　而这次，似乎又参与了别人生命的流逝，无疑再次加剧她的心理问题。

　　她知道，自己这副精英的身躯下，藏着怎样破烂腐朽的心。

　　第二天，柳沐雨罕见的迟到了，当她把第四个人看成何仪的时候，她想起医生的话，也明白她短期不适合这份工作了。况且，华厉严的话应该不是说说而已，她的操作让华氏集团股票下跌确是砍到他心坎了，老师要是因自己而受牵连，并不值当。

　　刚好，趁这个机会放个假。

　　当天上午柳沐雨就以备考为由给律所交了辞职信，何天泽没有阻拦，六年几乎无休，她也需要休息时间了。

　　因为柳沐雨手头的案件都已经结束，不涉及变更委托，她将自己手头的客户找好接手律师以后，简单交接了一下工作就离开了律所。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全职备考对她来说太过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