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纪怀如同换了一张面孔,笑得像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葱少年,洁白的皓齿是沙滩上的贝壳,悦耳的声音是贝壳带来的海浪。
“妈,我今天在学校数学老师表扬我了。”纪怀此刻再次化身为小满,他用电影里的台词与李母搭话。
果不其然,李母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也用电影里的台词与纪怀对话:“是吗?老师表扬你什么了?”
“老师说我这次数学考试成绩又是年纪第一。”
“是吗,那太好了!”
“咦,妈妈你的手怎么受伤了?”纪怀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橡胶手套,然后自然而然地轻轻拉过李母还在流血的手。
“下午炖鸡汤的时候不小心被烫了,不打紧。”李乐意的母亲已经完全被纪怀带入了角色,顺着原有的剧情平稳地发展,记忆深处那些烂熟于心的情节全盘托出。
“唷,那可不行,我来给你擦药。”说罢纪怀从托盘里那出镊子,低下头,极度小心的舒展开李母的手掌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夹出那些藏在血肉模糊中的细小碎片。
纪怀的神情专注,清理伤口的动作意外地熟练,就好像是一名专业的医生一样。李乐意此刻只能任由纪怀来处理这件事,这段电影情节李乐意曾也在李母看时偶然瞥见过,眼前的纪怀一如当年那个在母亲前永远听话懂事而又充满稚气的的佟小满,即使在学校受了委屈也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绝不会让母亲为自己担忧。没想到的是十多年后,纪怀竟然还能够毫无瑕疵地复刻出当年那份少年气息,即便完全与他真实的年岁不符,但却让人不觉得是在刻意装嫩,眉目间自然流露出来的母子情深让人为之动容,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吧。
伤口的清理工作完成后,纪怀用棉签蘸取碘伏准备为伤口消毒,他满眼明亮的抬头看了一眼李母:“我要上药啰,妈妈你忍一下,可不能哭鼻子啊。”
“我不哭。”李母也跟着微笑着点点头。
纪怀又开始为李母擦药,他的动作似乎更缓慢了些,纪怀害怕自己弄疼了她,一边涂一边俯下头用嘴吹凉风为李母缓解痛楚。
上药完毕后,纪怀拿出了绷带为李母进行最后的包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且不着痕迹,只不过纪怀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李乐意一眼,而是沉浸在故事里在完成手上工作的同时,还不忘与李母对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如此清晰地记得每一句对白。
“好了,怎么样,现在是不是不疼了?”纪怀满意地把包扎好的手托起来给李母展示。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疼了,小满真能干,快去写作业吧,一会儿该吃晚饭了。”李母也继续扮演着小满妈妈。
“嗯好的,那我先回房了。”纪怀继续按照原有的剧本走下去,起身时他还踉跄了一下。起初李乐意以为是他蹲久了脚麻了,可是忽然想起来这里是佟小满在学校再次被挨了打伤到了腿,电影里面小满也有这么一个动作。
纪怀站起来将托盘里的剩余药品和物品交还给了先前那个护士。在场的人几乎都看过这部电影,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剧情中,以致于纪怀走到了面前那个护士都还没反应过来。
李乐意将母亲从地上扶起来,李母却忽然开口叫住了迟迟未动的纪怀:“小满,你的腿是怎么了吗?”
纪怀一脸灿烂地回过头丝毫看不出人后不良反应:“没事儿,脚麻了,我先回房写作业了?”说完这最后一句,纪怀才转身彻底地走出了房间,至此,整场戏完整落幕。现场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目送纪怀离去的背影。
纪怀走略微一瘸一拐地出门口直到走廊的拐角处,才停下了脚步。他靠在墙壁上长吐了一口气,高度集中精力去演完这段戏,让纪怀有些伤神。要知道原版电影里这是小满最后一次与母亲在家里说话的场景,第二天佟小满就出事了,他在反抗中捅伤了欺负他的人后,跳楼自杀了。当时小满强颜欢笑着,但内心却是坠入深渊般绝望。方才纪怀的心理活动与戏里的小满如出一辙,所以这么一来让他很是疲惫了。
李母闹腾了这么久也累了,她在李乐意的安抚下吃下了安眠药后不久就睡着了。李乐意安顿好了母亲后,特意交代医生护士不要乱传她和纪怀来过这里,还好这里的人一向比较信守承诺,不然李乐意母亲疯了的消息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了。
李乐意走出房间后,在这层楼里四处寻找纪怀,可惜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难道去停车场了?”李乐意想到这里马上往停车场走去。当她气喘吁吁跑过去发现纪怀的车子还在,她贴在窗户上往里一探,却依旧空无一人,李乐意退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感到有些失落。
“你在找我吗?”一个期盼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乐意赶紧抬头转身,纪怀缓缓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疗养院特有的的深蓝色毛毯。
“你去哪儿了?我刚才在走廊没看见你,也不在车里。”李乐意赶紧站起来迎接他,她的语气平和了许多,毕竟纪怀可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纪怀抬手看了看:“这是我刚刚跟那个张护士要的。”
李乐意本打算开口感谢一下纪怀,准备的话语压于唇舌间话语没有说出口,转而变为:“你拿这个干什么?”
话音刚落,纪怀双手打开了毛毯朝着半空中这么一抖,李乐意顺势抬头望去,纪怀的手臂各牵着毛毯的一角形成了一个大圆环,从李乐意的头顶穿过,直到毯子轻盈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纪怀的呼吸打在了李乐意的额头,她瞬间感觉有些有一股电流袭来直击心房,全身都有些麻酥酥的,即便在今天室外35度的高温下,也让她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李乐意显得有些紧张局促,鼻息也加重了一些,身体还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纪怀察觉到了李乐意的不适,他赶紧解释到:“放心,这是新的,别人没用过。”纪怀自己有洁癖当然也会这样想别人,他以为李乐意是在别扭这毯子的干净程度,而没有意识到是他让李乐意有些手足无措了。
纪怀把李乐意的上半身都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在这个烈烈夏日,李乐意本应该感到闷热,可是裸露的肌肤毛毯相触的那一刻,竟然有意外的舒适感覆盖全身。
“干嘛要把我搞得像个粽子一样?”李乐意不解这纪怀又要出什么怪招,她不明白怎么每次见他总会发生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满身都是血,就不怕吓到别人么?”纪怀的提醒让李乐意恍然,刚才给妈妈止血,血迹毫无例外染花了她的衣服,尤其在白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看你的手上都还有血,快去洗干净,我在这等你。”纪怀当时走出房间时就留意到了李乐意被弄脏的裙子,想着她今天早上因为没卸妆大吵大闹的样子,肯定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纪怀才去拿来了这毛毯,至少不能让她以一副像是从凶杀现场跑出来模样在外面逛吧。
李乐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方才太过于迫切出来寻纪怀,竟然连手都忘记洗净。李乐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喔,好。”然后就跑去找卫生间了。
远眺着李乐意徐徐离去的步伐,纪怀显得格外心事重重,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与恻隐,她身后所背负的也许远比自己了解的更多。
李乐意走进洗手间,用手撑住洗手池的两侧,整个身体下沉有所放松。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竟然发现她的苹果肌泛着潮红,连着耳根也有些发烫。李乐意的眉间堆积出了一个小山坡,方才纪怀为她披毛毯时她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节奏,现在自己的脸又红成这个样子,她不禁对自己的产生了些许质疑,我对他……,不,不会的,李乐意自信自己不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
“难不成是裹得太厚让自己太热了?没错就是这样。”最后李乐意把自己的失态归结于是“预中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