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整整四年的时间。
纪怀没有想过自己会一个人回到中国,回到这座城市。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那个阴暗角落里一直腐烂消逝,直到死去的那天。
事实上自己四年前就已经死了,随着Josephine 的离去,自己的心也早已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在这几年时间里,纪怀每分每秒都在体验心口被撕裂的疼痛:睁开眼,是她;闭上眼,还是她。心痛得不敢睡觉,因为房间里都是她温暖的声音,在闹钟声音、壁炉燃烧声音、水龙头流出的水声,都是她;心痛到不敢上街,那个城市里,每个街角、每间咖啡屋、每次汽车的鸣笛,到处都有她身上阳光般的味道。
每日每夜,他自己不知道是否还应该像行尸走肉般活着,一次次醒过来,都让他想死过去。
曾经以为这种心痛不会在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没想到,这次好像更让他的每天都好像活在地狱之中煎熬。生命中其它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自己活着就是因为保存关于“她”的记忆,这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珍贵。
所以,纪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痛苦,一杯两杯,一瓶两瓶,一夜每夜。也许是喝醉了就不会想起已经失去她,只记得有她在的日子,每天都好。曾经以为,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是快乐的,直到拥有她才知道过去的一切荣耀不值一提,就算和她静静的呆在一起,也是幸福。可是,就是这样简单的要求老天爷也吝啬与他。
四年前,他还是那个影坛的天之骄子。16岁被挖掘出道即获得新人奖,19岁成为亚洲电影大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24岁时,他抛下在国内的一切成就,义无反顾的来到美国好莱坞独自打拼,当时几乎所有的业内人士都不看好,毕竟亚洲面孔一向在好莱坞是不讨喜的。可是,谁又能想到,纪怀再一次的证明了自己就是为电影而生的。花了不到五年的时间,纪怀主演的电影《塞浦路斯情人》就被美国电影学院提名为那年的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在这部电影里,纪怀在里面扮演一名失去爱人后回到爱人故乡的生活的作家。他的每个眼神、每次叹息甚至手指关节的颤动都让人为之倾倒。整个亚洲乃至世界影坛都被震动了,这不仅是亚洲演员第一次获得世界最顶级电影奖提名,更为重要的是纪怀还是得奖的大热门。各大影评报纸杂志都纷纷表示纪怀就是“第一位华人奥斯卡影帝”。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纪怀当晚虽然出席了颁奖礼,在当晚奥斯卡的颁奖礼上,“最佳男主角奖”开出“JI HUAI”的名字时,摄像机却没有捕捉到纪怀的身影,他原本应该坐在第一排的显眼处,台下的同行一片窃窃私语,颁奖人在台上不知所措,颁奖人急忙上台打了圆场:“Ji,可能认为自己不会获奖,所以刚刚回片场拍戏了。”可是,没有人会相信谁会为了拍戏而错过奥斯卡,而且是在开奖的前几分钟消失,何况纪怀是绝对有可能获奖的。当国内外所有人都在猜测纪怀消失的原因,尤其是媒体都在等着纪怀的新闻发布会时,却只等来经纪公司JWins的一则新闻稿——纪怀先生将无限期息影的消息,并且纪怀本人及公司就这件事不再接受任何的采访或回应。纪怀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JWins的员工也不知道他们的艺人兼老板之一的纪怀去了哪里,记者找到JWins的CEO文至恺想要获取进一步的消息,却只得到“无可奉告”四个字的回应。影迷记者每天堵在JWins公司门口和纪怀的家附近,却没有等到纪怀出现。他就好像一道彩虹,出现时美好,消失得突然。JWins当年的股价也因为“纪怀消失事件”收到了重创,文至恺却没有任何回应,从容应对,努力降低影响,撤下关于纪怀的消失的新闻。就这么过了四年,这四年所有人都在猜测纪怀消失原因:患病、车祸、精神失常,甚至有人猜测纪怀已经死亡,只是公司封锁了消息。但这些揣测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实,也就不了了之了。
纪怀看着机外的黑夜,再向乘务员要了第三杯威士忌后,耳机里的录音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次,晕晕乎乎间,伴随着机舱里的特有香气昏暗的夜灯,他陷入一种茫然。飞机上的人随着机舱光线变暗都好像睡了过去,而自己却难以入眠。纪怀不知道这次回国即将要面对些什么,应该说怎么去面对即将要来的人和事。他直到现在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回来,回到这个圈子里,他这四年以来想要保护的东西会因此而被世人所知吗?如果被人知道了,那么自己回国的目的是否还能实现?自己心里那个卑微的小要求是否也不会达成?可是,既然自己回来了就不能停下来了,这路就得一只不停的走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高空的原因,纪怀一口吞下酒杯里的酒后,竟觉得醉意涌上来了,为了准备回国,心情烦忧,其实这四年来都未曾好好睡过觉,每夜几乎都会从梦里惊醒,总是那个梦,让他窒息的梦。
纪怀取下耳机,拿出了眼罩,准备放下座位躺下睡上一觉,等到飞机降落后,不知道还要面对什么,总得先睡上一觉吧。纪怀刚刚躺下,就听见前排的那位小姐又咳嗽了,好像从上飞机后就一直听见她在低声咳嗽,一直就压低了气息,不一会儿就好像睡下了,自己才不得已带上了耳机,好几个小时了,这咳嗽的频率听起来比一开始似乎严重了。
纪怀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点亮的像星空一般的夜间灯,听着她的咳嗽声音好像节拍一样,符合着自己的心跳。纪怀加重了呼吸,起身掀开身上的毯子,向后面的洗手间走去。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纪怀才发现好久都没有细细的看过自己。和四年前不同,那时的他有骄傲的事业,有美好的爱人,那时的他每天都可以感受到世界赐予他的幸福,可是却也转瞬即逝。
现在的自己,眼里的绝望是不言而喻的,自己没有了俊朗干净的面容,只有一脸青色的胡茬和疲惫。纪怀低下头,头发顺者从侧面滑落到眼前,抬眼透过发丝看着自己,心中一叹,当年那个俊逸神爽的纪怀已经不复存在了,就算是在机场被狗仔队,应该也不会有人把这个沧桑的男人和那个“第一华人影帝”联系在一起了吧。
纪怀走出洗手间,准备回到座位,一位白人空姐迎面而来,点头示意然后站立一旁避让。纪怀点头回应,然后刚刚走到她面前,就好像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用英文询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提供感冒或咳嗽药吗?”
空姐点头回答到:“有的,先生,请问你是现在就需要吗?”
纪怀朝前方看了看继续说道:“坐在我前面的那位女士好像感冒加重了,请你们送到那里吧?”
“好的,还有什么可以帮助你?”
纪怀想了半秒,“对了,请你在给她准备一杯热柠檬水,兑点蜂蜜如果她还发烧的话,再加些盐更好,我想会对她感冒会更好一些。”
空姐转身离开去准备东西,纪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记忆又再次被撕开一条裂口,拉扯着痛苦记忆,回到了那年。
那年,纽约的暴雪,让交通瘫痪了好几天了。街上的商店几乎都关了门。
感冒在家的纪怀感觉头痛得厉害,也取消了去杂志社的拍摄计划,家里的应急药也吃光了,只得呆在被子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间听见客厅有开门的声音。“经纪人?不对,今天不是取消拍摄了吗?”纪怀卯足了劲起身,披着毯子走出了卧室。“是她?她?今天下雪,而且应该还在医院上班吧。”纪怀没有想到Josephine正在厨房切着柠檬。不过看见她了以后,好像自己的乏累感消失了许多。
“你来了,不上班吗?”纪怀心里由衷的开心。
“哦,起床了,我吵醒你了吗?” Josephine 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一如既往可以融化纽约整个城市积雪的温暖笑容,然后又专注于案板上的柠檬。
纪怀拉开餐椅坐了下来,下巴无力的搁在餐桌上,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就是多看一眼心里也是欢喜的。如果那时的自己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场景,就应该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感受她的呼吸与动作,感受空气里的柠檬皮的味道。
Josephine 切好了柠檬,看了看还未煮沸的热水,看了看可怜巴巴望着她的纪怀,会心一笑,走过来摸着脑袋笑道:“这么不舒服呀?耷着个脑袋?和我们医院的小孩子一样。”
纪怀将头抬了起来靠在Josephine 的身上,略带撒娇的与其说到:“恩,你来了我就好了,只有你这个医生能治好我,好好抱抱我。”
Josephine 下意识的将纪怀抱紧了些,“我今天可是请假来看你的,下这么大的雪,他们说你病了,没吃药吗?”
纪怀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我一年到头都难得生病,家里哪有药,又遇上这大雪,出不了门,我也不想叫公司的人来帮我买,街上的店都关得差不多了。”
Josephine 无奈的翘翘嘴角说:“You are always kind ,你就只会为别人着想,然后来麻烦我。”纪怀忽然亲了一口Josephine的脸颊;“给你一个奖励,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喔。”纪怀得意洋洋的看着Josephine ,她摸了摸纪怀的额头笑着回答:“看在有奖励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
“热水好了!” Josephine 放了些盐和凉水,又将柠檬汁加了进去。“喝了它。” Josephine 将杯子递给纪怀。纪怀表情很是痛苦,整张脸的五官缩成了一团:“太难喝了,我一定要和这个吗?我吃不了酸的。” Josephine 无奈又加了些蜂蜜再次命令纪怀:“这是医嘱,乖,闭着眼一下就把它喝光光。”纪怀犟不过只好一口气喝了下去,虽然加了蜂蜜他依旧被酸得面目狰狞。这时Josephine 掏出一根在医院给小孩子的棒棒糖塞进纪怀的嘴里,一脸欣慰的表扬:“真是个好孩子,也给你一个奖励,今天糖可是大象图案的唷!”纪怀咬着棒棒糖,看着Josephine说:“你给的就是最好。”
两人在厨房里相视而笑,甜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一切寒意。
抑制不住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间,越是压制越是迸发得厉害。泪水从眼角流出,即便离开美国,过往种种依旧隽刻心扉,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历经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抵达。那位乘客因为病重被优先安排下了飞机,单独上了一辆接驳车。
纪怀走到出口,发现有很多记者。纪怀正纳闷时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在另一个出口!”那些记者一窝蜂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好久不见。”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纪怀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转过身男人取下了墨镜,看着面前的纪怀,虽然他变得如此憔悴沧桑,可是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好久不见,老文。”来接纪怀的正是文至恺。
他一把抱住纪怀,拍了拍他的背感叹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