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李齐澜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房间传来。
李齐澜推开门,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舅舅!”
办公桌后,齐连成校长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他先看到外甥,随即目光落在段引鹤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了然,显然李齐澜提前打过招呼了。
“齐校长,打扰您了。”
段引鹤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
“齐澜和小段回来了,坐吧。”
齐连成指了指沙发,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听齐澜说,你有事找我?”
段引鹤坐下,开门见山,“是的,冒昧打扰,是想跟您谈谈高三二班的景艺舒同学。”
齐连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景艺舒?我们化学竞赛组的重点培养对象,怎么,你对她感兴趣?”
他明知故问,眼神却带着探究。
段引鹤迎着他的目光,坦诚而恳切。
“是。我正在筹备一部电影,朔北各个高中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合适的主角人选,今天偶然在校园里看到了景同学,我发现她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干净、自然,极具亲和力,正是我心目中女主角最理想的形象。不是演出来的,而是浑然天成的感觉。”
齐连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的眼光我很欣赏。景同学品学兼优,综合素质确实很高。但是她比较是个竞赛生。”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齐校长,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也深知竞赛对一个学生、对学校的重要性。”
段引鹤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透着真诚。
“正因为如此,我才提出一定要来拜访您,希望能争取一个可能性,对于这次的拍摄,目前我有一个简单的计划,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一下。”
“不是,就走这两步路你还想到了什么计划?”
李齐澜怀疑自己听错了,遇到景艺舒是意外,来见他舅舅都是临时起意,他哪来的时间想这个计划。
“哦?”
齐连成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次想拍的剧主要是高中时期和进入社会后的两部分,我希望的是将表演痕迹降到最低,真实为主,所以我留有充分的时间给到这次拍摄,就算是一周拍一天都可以。在时间上我可以完全参照她的课表,以景同学学习中为主,利用课余时间或者周末节假日在不打扰她正常休息的情况下进行拍摄。”段引鹤条理清晰地阐述,“拍摄计划会严格避开景同学的所有上课时间和竞赛集训时间,我们只利用周末和节假日进行拍摄,学业永远优先。”
齐连成静静地听着,他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会变得成熟,但没想过会如此成熟。他手指的敲击并未停止,但眼神里的审视渐渐被一丝考量取代。段引鹤的提议显然比他想像的要周全得多。
“听起来,你确实做了功课。”齐连成缓缓开口,“不过,竞赛的投入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心力的高度集中。拍戏同样需要投入情感和精力,这种切换,对一个处于高压冲刺阶段的学生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挑战和风险。”
段引鹤直视着齐连成的眼睛,坦诚道,“齐校长,当初我在一中的时候您就是校长了,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在学校里,也是因为您对我的支持我才能够安心的去追逐我的导演梦,您是知道我的,我一定会给景同学最大的支持和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齐校长,我认为这段经历本身,对她未必是坏事。走出纯粹的书本和竞赛环境,体验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侧面,接触社会不同层面的人,这种阅历的拓宽,对她心智的成熟、抗压能力的提升,甚至未来长远的发展,都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积极影响。艺术与科学并非完全割裂,情感的体验和对生活的观察,有时也能反哺思维的深度。我们拍摄的青春剧,核心也是讲成长和奋斗,与竞赛精神未必相悖。当然,如果她多年后因为拍这部片子被骂,我一定会站出来。”
齐连成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在段引鹤诚恳的脸上、在李齐澜期待的表情上停留,最后望向窗外校园里奔跑的学生身影。手指停止了敲击。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段引鹤的心微微提起。
良久,齐连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段引鹤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决断。
“你的计划,确实考虑得很细致。你对景同学的欣赏和这份执着,我也感受到了。”
他坐直身体,抬眉,“不过,其实景艺舒去年奥赛拿了金牌,已经保送了,齐澜没告诉你吗?”
李齐澜虎躯一震,尴尬的摸后脑勺,记忆回溯。
“对不起舅舅,我的问题,我就记得你说有个天才了。”
“你们要和她本人去协商一下,景艺舒是个好苗子,我不希望她受到太多外面纷纷扰扰的影响,但如果她本人愿意,那我也不好阻拦她。”
段引鹤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当然当然,我这就带着您侄子去找她本人。”
段引鹤站起身,向齐连成深深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更不会耽误景同学的前程。”走出校长室,段引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多年没有过紧张的感觉,这次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李齐澜关上校长室的门,熟稔地一把揽住他的肩,力道不轻。
“成了!走,小段!”李齐澜语气轻快,“哥带你去认识认识咱们的女主角候选人!跟我妹说好了,放学咖啡厅见。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去候着,省得跟小姑娘一起走引人注目。”
这间藏在巷子里咖啡厅,段引鹤再熟悉不过。推门进去,旧时光的气息混合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墙面上的涂鸦果然还是那些,只是更斑驳了些。唯有那面巨大的照片墙,上面的面孔不断更迭,无声的诉说着流逝的岁月。段引鹤的目光被那些定格的笑容牵引,一时看得入神,连齐琪和景艺舒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哥!引鹤哥!”齐琪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齐澜正拿着手机扫码点单,闻声抬头,顺手把手机递给齐琪。
“来得正好,想喝什么自己点,随便点,哥请客!”
他目光转向齐琪身边安静站着的女孩,脸上扬起惯有的亲和笑容。
“小景同学你好,我是齐琪的哥哥李齐澜,这位是我好兄弟段引鹤。你别紧张,跟齐琪一样叫我们哥就行。”
齐琪毫不客气地接过手机,对着景艺舒小声吐槽,“小艺,别管他,他就这样自来熟。”
李齐澜立刻抗议,“我这叫热情,都是妹妹,分什么里外?”
“确实。”段引鹤难得地帮腔,嘴角噙着笑。
齐琪一边点单一边追问,“我爸真同意你们这惊世骇俗的计划了?”
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当然!”李齐澜一脸笃定,“没你爸点头,我们哪敢劳烦你带小景同学来聊天。”
他转向景艺舒,语气温和了许多,“小景同学,别紧张,就当是学长请学妹吃个下午茶。这家的烤翅超绝,要不要试试?”
景艺舒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哥哥,我点好了。”
她将手机递还给李齐澜,目光坦然地看向段引鹤,“引鹤哥,请问,具体想和我聊什么事情呢?”
段引鹤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诚恳,“是这样的,齐琪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和李齐澜都是导演,我目前正在筹备一部非常特别的片子,类型上更偏向于青春纪实剧集。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剧本大纲,核心是真实记录特定人群一段跨度较长的成长轨迹。”
他顿了顿,观察着景艺舒的反应,她听得认真,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而非抗拒。
“原本今天是回校看望老师的,经过教学楼时偶然看到了你,”段引鹤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真诚,“你身上的那种专注、沉静和自然流露的亲和力,正是我希望能在镜头里捕捉到的青春本真状态。所以,我希望能邀请你成为这部剧集的核心人物之一。”
景艺舒微微蹙眉,很实在地回答,“引鹤哥,谢谢您的欣赏。但我完全没有表演经验,而且我的生活非常单调,就是训练、做题、比赛。恐怕没什么值得拍的。”
“这正是最珍贵的地方!”段引鹤立刻强调,“你不需要任何表演。我要的就是真实。你高三冲刺竞赛的真实状态,你面对难题时的思考,你和小伙伴们的交流,甚至你的疲惫和压力。镜头会像影子一样存在,尽量不打扰你。”
“我的初步计划是,今年高三,记录你冲刺竞赛和高考的,然后等你大四面临人生新选择时,无论是深造还是工作,我们再记录那个阶段的你。最后,在你工作稳定几年后,我们再记录一次你步入社会后的状态和生活。这是一个跨越将近十年的真实成长记录。”
李齐澜差点被咖啡呛到,瞪大眼睛看着段引鹤,“不是,你跟我说的明明是四年后拍大学结束,怎么一眨眼变成十年计划了?你这跨度也太狠了吧!”
段引鹤没理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景艺舒,“听起来很长,但请放心,每一次的集中拍摄时间都会非常有限且灵活。高三阶段,我们只会利用周末和节假日进行碎片化记录,每次可能就一两个小时,甚至只是在你自习、讨论时远远捕捉一些自然状态。后续阶段的拍摄也会充分尊重你当时的学业或工作安排。我想要做的是在你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用镜头为你、也为观众,留下一份真实的时间标本。”
景艺舒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消化这个庞大而独特的构想。她端起刚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才谨慎地开口,“您的想法很特别,但我需要时间认真考虑,等我回家和我父母商量商量,这毕竟不是小事。”
段引鹤立刻点头,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你随时联系我,你和你的父母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问我。”
景艺舒已经站了起来,拿起书包,语气礼貌而坚定,“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爸妈等我吃饭的。”
听她这么说,齐琪也立刻跳起来,“对对对!我也得回去吃饭了!小艺等等我!”
两个女孩像受惊的小鹿,迅速而礼貌地道别,离开了咖啡厅。
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口,李齐澜收回目光,揶揄地看着段引鹤,“得,女主角跑了。怎么样,跟哥去喝一杯,安抚下你受挫的导演之心?”
段引鹤靠在椅背上,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还在想着他的剧,“喝一杯可以。不过,你手头有没有压箱底的好本子?”
李齐澜挑眉,“刚打磨完一个,质感不错。打算歇俩月就拉班子开干。怎么,有兴趣?”
段引鹤端起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挑战的笑意,“金影奖比一下?看谁能能拿到最佳导演?”
李齐澜一愣,随即大笑,端起自己的杯子用力跟段引鹤的一碰,“放马过来!不过,你来得及?”
段引鹤靠在沙发椅背上,眼里全是泰然自若,“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