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片子本身就如同一次即兴的创作火花,连一个确切的片名都尚未诞生,只在剧组内部以《未定计划》这个充满未知和可能性的代号存在。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神秘感和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开机仪式低调得近乎隐秘,只是在那个即将承载无数镜头的教室里,进行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小范围仪式。
最初的拍摄并不顺利。景艺舒面对镜头时显得格外拘谨和不自然,她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黑洞洞的镜头,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怯意,仿佛那是一个闯入她平静世界的异物。
见她久久不能进入状态,段引鹤索性撤掉了所有的机器。趁景艺舒不在的时候,他让人在教室的角落、书架上方、黑板边缘等不起眼的位置,巧妙地安装了数个微型监控摄像头。然后,每次拍摄时,他只是在窗外象征性地架设一台摄像机,仿佛那才是真正的记录者。
这个策略果然有效,拍摄设备的减少令景艺舒逐渐放松下来,面对窗外那一个固定的摆设,她习惯的很快。几天后,她的状态愈发自然,不再频繁地看向镜头,重新沉浸回她做题、讨论、偶尔发呆的日常节奏中。
拍摄进行了半个多月,高中部分的内容也逐渐接近尾声。正如景艺舒所说,她的生活轨迹确实高度重复且纯粹,教室、图书馆、食堂,构成了她世界的绝大部分。尽管所有人都明白这种单一正是真实的一部分,段引鹤却总是不自觉地试图往里面添加一些艺术作品需要的色彩,他会暗示她多去走廊透透气,或者建议她周末去逛逛书店,甚至在她和同学闲聊时,会下意识地引导话题走向。
终于有一天,在段引鹤又一次委婉地提出“或许你可以试试把头发扎得高一点”的要求之后,景艺舒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向他,轻声问,“导演,你是不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段引鹤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像是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到。
“为什么这么说?”
景艺舒的语气很平静,但一针见血。
“你总是在下意识地引导我,模仿某个人的样子。某些小动作,或者说话的语气。我感觉得到。”
段引鹤一时语塞。他回想起这些天自己那些细微的、甚至未曾深思的引导,那些潜意识的投射,都是记忆中秦湘的样子,原来她从未离开过他的镜头。
“你很敏感。”
他最终只能这样回答,带着一丝被看穿的复杂情绪。
“齐琪跟我讲过一些你们以前的八卦。加上我自己偶尔在网上看到的信息,或许有些冒昧,但我觉得,你现在还喜欢秦学姐,对吗?”
段引鹤苦笑了一下,原来自己的心思并不是秘密。
“这么明显吗?”
景艺舒微微偏头,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冷静思考,“其实我并不完全相信现实中存在小说里那种长达十年,非谁不可的等待。即便是婚姻关系,走到最后,维系彼此的往往也是深厚的亲情和承诺。等谁十年的故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浪漫的幻想。”
“确实如此,你说的很对。”
这时候,段引鹤甚至发现自己还不如景艺舒想的深刻
“所以学长,你们的故事,最终会有一个结果吗?”
段引鹤沉默了片刻,坦诚道,“如你所说,我也并非一个绝对长情的人。我对她的喜欢也曾消失过,或者说,被我自己刻意压抑和忽略过,我也喜欢过其他人。”
“那现在呢?”景艺舒追问,目光纯净,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段引鹤突然有些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仿佛被一种纯粹的洞察力所穿透。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竟在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孩面前,感到了类似被老师抓包的心虚。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许久,他才像是叹息般,淡淡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怅惘和温柔。
“我知她遥远如月亮,但又好似贴近我心脏。”
景艺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可能还不太能完全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但站在我的角度,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让对方知道吗?即便被拒绝,也是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一直拖拖拉拉、犹豫不决,就算是在电视剧里,观众也会骂剧情注水吧?”
段引鹤被她的比喻逗得露出一丝苦笑,“那么小景同学,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好不容易回一次杭城,你不想见见学姐吗?”
他当然想见,他比谁都更期待和她的重逢,但决不是现在。
段引鹤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远。
“不见了。我已经想好未来该在怎样的场景下与她重逢。”
高中部分的戏份顺利杀青。与此同时,赵宇宙那边《流浪的归途》的主要演员也已基本敲定,谈好档期,投资也基本到位了,剧组框架搭建完毕。段引鹤几乎是无缝进组,立刻投入了新的创作征程。
赵宇宙刚忙完这边,就收到了李齐澜从天而降的大礼包,他被引荐进入江晚晴要出演的新电影的选角团队。
得知消息时,赵宇宙激动得几乎要隔着电话亲李齐澜一口,无数感谢的话堵在喉咙口,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狂喜和感激。能进入江晚晴这种级别演员的剧组,与一线的导演共事,对他而言是极其宝贵的学习机会和拓宽人脉的途径,这远比多做几个小项目来得重要。他心知肚明,这全仰仗李齐澜的鼎力相助。
赵宇宙在电话里激动地嚷嚷,“老段!我必须得请李齐澜大吃一顿!吃最好的!”
“你还不如直接送他全套的《超星航线》限量版游戏卡带,他更高兴。”
“OK!立马下单!对了,你这次《流浪的归途》是不是要一路往西,拍到赛里木湖?”
“嗯。”
“行!等你到赛里木湖的时候告诉我,我那时间应该忙完了,飞过去找你汇合!”
“把李齐澜也叫上,他老婆拍戏他又没事干。”
“嗯?有什么特别安排?”
“刺激刺激他。”
段引鹤的语气里有一丝很难不察觉的,熟悉的调侃。
“他都没去过赛里木湖。”
“在不做人这件事上,你确实一直可以的。”
“挂了,我这休息结束了。”
《流浪的归途》的拍摄异常艰苦,大部分戏份在青海高原完成,最低海拔也超过三千米。三千多米的时候大家还都能适应,但当剧组挺进五千米的高海拔地区时,成员们开始陆续出现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巧合的是,剧本中恰好有需要呈现角色高反状态的桥段。于是,那些症状轻微尚能坚持的摄影师们,扛着机器,记录下了演员和工作人员最真实的生理反应,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头痛欲裂、呼吸艰难。这一段影像,在后来的成片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毫无表演痕迹,全是真情实感。
完成青海部分的拍摄后,剧组转场进入XJ,正值国庆假期。段引鹤在征得景艺舒家长同意后,决定邀请她来XJ串演一个小角色,作为《未定计划》一个有趣的彩蛋花絮。考虑到景艺舒独自远行可能不安全,他同时也邀请了齐琪一起来XJ玩几天。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李齐澜耳朵里,他立刻从千里之外打来电话兴师问罪,“喂!段导,不够意思啊!哥也有空,你怎么光叫我妹不叫我呢?”
“我让赵宇宙通知你了。”段引鹤平静地回答。
赵宇宙确实提过一嘴,但那段时间李齐澜正想方设法黏在女朋友江晚晴的剧组,甚至把自己的后期团队都搬到了女友下榻的酒店附近工作,早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你也没诚意,得亲自请!”
“等你什么时候结婚,我一定展现最大的诚意。”
听到结婚,李齐澜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而期待。
“等她这部戏杀青,我就计划求婚。”
“你们恋情都还没公开吧?”段引鹤提醒道。
“她要是答应我求婚,我就立刻公开。”
李齐澜的回答毫不犹豫,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们在一起才一年多点,这么着急?”
“她可是江晚晴啊!从她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娶她了。”
“如果她现阶段不想结婚,不答应你呢?”
“那我就等。等到她想结婚的那一天。”
每次提到江晚晴,李齐澜就无比坚定,娱乐圈里美女不少,有脑子有本事的美女就很稀缺了,或许真的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认定了江晚晴,并且奉上自己最炙热的爱意。
“不过你别光操心我,先把你自己的事捋清楚。我可听说了,不少人给秦湘介绍对象呢。那个梁主任介绍的,叫蒋寻,好像下周一就要跟她见面吃饭了。你再不抓紧,她可能真就谈恋爱结婚去了。”
段引鹤的心猛地一跳,但又要假装镇定,“你怎么知道?”
李齐澜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随即又正经起来,“这你别管,哥的消息渠道一向丰富可靠。你要是真喜欢,就别光自己琢磨。需要什么情报和支援跟哥说,保证给你搞定。但是我只能提供信息啊,行动还得靠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