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楼，这几天方泉已经跟学校办理好了各种手续，下学期就可以直接上岗了。他已经从林建明的宿舍搬到了属于自己的宿舍——林建明的楼上住户。

　　这天他躺在床上看到微信服务里发的多多提货的消息。他买了汤圆，汤圆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他今早七点多起床才下单买的，怎么可能现在十点多就配送到了呢？想想应该是工作人员失误，不想出去空跑一趟。

　　等第二天收到的配送提醒，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操作。为了确认自己想的没有错，他打开订单页面，看到时，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完全没有印象——两单一模一样的芝麻混花生汤圆，不同的是下单的时间和差价三分钱。

　　哦，原来已经买过了呀！

　　出门走几步路，学生还没下课，校道几乎是没有人影的。到校门口的西区小站把两包汤圆都带回来煮好，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吃。他用勺子舀起一颗，吹凉了一点后，没有整颗放进嘴里嚼，而是用牙齿去咬它表面白色的糯米皮，里面的花生糖心渗了出来，舌头沾到了——还是太甜了。

　　他皱了皱眉，把勺子里剩的全都塞进嘴里，迅速惯了几口清汤进嘴里中和。他想起小时候爸爸给了他一罐银鹭花生牛奶，他刚喝一口就吐了。小时候家里经济又不是很好，那罐银鹭是爸爸工作老板买了发的，特意带回来给自己的。他想了想，往里面冲了白开水，再插根吸管像喝饮料一样喝光。之后他家里也没怎么出现太甜的东西。

　　他并不喜欢甜食，倒是喜欢小师妹平时自己照着食谱腌泡的黄瓜、芒果、鸡爪之类的。只是这几天突然就想吃吃甜的。嗯，想吃，但是吃不下。

　　不知道张绪怎么样了，该不会还是在街头弹琴吧。他给丹尼和纳达尔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了。

　　然后，他把碗里的都倒掉了，给锅里的拍了一张可爱的图发到韭菜群上，说：“吃汤圆吗？”没多久，就收到了好几个“流口水”、“马上到”的回复。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前裤袋里，没有多少碗筷，他就拿从林建明那里带来的一次性碗分别盛好了等他们来吃。锅里的小圆团很快就没了。

　　十二点后，邹源领着人吗都挤进了他的新宿舍。邹源问：“汤圆在哪儿呢？”

　　方泉说：“在那呢，吃去。”他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是对待一只乖狗狗一样哄着他去吃东西。四个人脱了鞋，围着客厅的矮方桌坐在地板上的榻榻米上，一人一碗汤圆。

　　邹源说：“你回来第一次开锅，怎么都得要过来，我舍长都说中午要吃散伙饭的，我就跟他们推到了晚上吃火锅。”

　　大热天的，小师妹觉得有些口渴，就先喝了一口汤，砸吧砸吧嘴，说：“怎么没有味道？师兄你没放糖啊？”

　　方泉反问他们：“吃汤圆需要放糖吗？”

　　突然之间他们都懂了，还想起来了。以前约一起点奶茶时，三分糖对于方泉都是甜的。之后每次点奶茶都是跟店家说要二分糖。林建明决定回自己宿舍拿了几小包白砂糖过来分给他们。一人一包糖下去，琪珊说：“好喝，我吃到了花生的。”

　　“里面不是已经很甜了吗？”方泉说。邹源幽幽地说：“我们重口味。”

　　“哦，记得吃完了走的时候把碗都打包扔楼下垃圾桶啊。安良怎么没来？”方泉看着多出来的一碗放在一边问。林建明说：“他去实验室了，你装好我下午下班后给他带过去。”

　　“安良最近都待在实验室，都是咱们林导负责送饭的。”邹源说，“诶，我们都快要离开学校了，来拍张合照呗。”

　　“好，我去找个支架。”方泉正要去房间里找，邹源叫住他说，“要什么支架，小师妹伸个长臂就可以了。”

　　“我不要当第一，显我脸大。”小师妹拒绝道，“琪珊也不要。”

　　“哎，你们事真多，修修图不就好了，我来拿手机。安良不在，给他留个空间到时候记得把他弄上去。”林建明说着就掏出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头都靠过来。”领导都发话，大家也就照做了。林建明一把搂过方泉的脖子，把他往镜头面前带，其他人都在左边右边和后面凑了一颗头出来。

　　拍完照，吃完汤圆，该回去收拾行李的三个人都先走了。林建明又跟方泉待了一会。林建明说他：“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为了这两年混个学历，最后要在这里耗上八年！”

　　“怎么就是想不开呢，你看看多少人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多少人想要在大学教书。关键是我没钱呀，而且曾姐又那么照顾我。八年很快的了。到那时候我也才三十出头。想做什么宏伟志向还是来得及的。不过，谁知道以后呢，兴许当个老师还挺不错的，是吧。”

　　两人又沉默了一下，林建明感慨说：“也是，三十而已，啊，人生真长。”像是真活了半辈子的老大叔。

　　“那你呢？”方泉说：“他们都毕业了，除了小师妹延毕一年还是半年的。你要留下来陪我不？”方泉勾了勾唇。

　　林建明果断拒绝说：“不要。”

　　他又说：“两年，等安良毕业了，我就回老家考公、”方泉噗嗤一笑，说：“你怎么对安良这么好呢，他毕不毕业关你什么事呀？还要你等？我打赌安良毕业后还是留在学校任教的。”

　　方泉看这两人，一个对人家好，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对人家好；一个像闷葫芦，每天只管做实验，其他事情半知半解。“真的，他要是留校，你还想回家？之前我问过他毕业后做什么，去哪里，他自己说应该会留在成州的。”

　　“哦是吗？他都没跟我说。不过我主要是担心他，希望他能过得开心点。”

　　“怎么了？”

　　“他这一年来跟舍友们处得不是特别好，闹了矛盾。你不在不知道，他每次心情不好，就躲到实验室做实验，一做起来就没完没了，饭都不吃了。我是听他同个实验室的师弟说的。”

　　方泉想了想，问：“能申请换宿舍吗？”

　　林建明说：“换宿舍哪有那么容易。我本来想让他搬到我那里住的，可是他不愿意。你别看他表面温和，其实安良这东西倔起来，火箭都拽不回来他。”

　　方泉点点头，深表赞同，又拿了手机出来看。林建明凑过去问他看什么，原来是那位大明星的个人资料介绍。“你也开始追星了？”林建明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发现那天晚上回来，你好像越发关注这个人了，觉得有你帅吗？”方泉情不自禁地点头。

　　“喔，你还真这么觉得呀。该说你有自知之明还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林建明一下子就讲上瘾了，盯着他的脸左右打量几番，说：“其实你要不是嘴上有个疤痕，他也比不上你。话说你是不是以前犯浑亲人家小姑娘被咬的？”

　　方泉给他一个眼神，你觉得呢？林建明讪讪一笑，提起桌上装好在袋子里的汤圆，都放凉了，大热天吃应该可以去去疲劳。“行了，我给人送汤圆去了。哦，电影看了吗？邹源那个钻石会员还没过期，用他的看，购买可以打六折。”

　　临走前又多嘴了一会儿，“你那里真的不是被某个让你咬的吗？是初恋吗？你的初吻吗？”

　　“……林大辅导员，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八卦了，是办公室里的女老师太多了吗，让你也同化了？”

　　“再见。”林建明关门走人，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某个镇上，有个男人在整理紧贴着自家房子的小仓库，看见一辆藏蓝色的老旧自行车，成年人骑的。二十多年前他老婆经常骑着它一大早就跟着工友去工作挣钱，到了傍晚回来，就停在木菠萝树下。后来他儿子出生了，到了五六岁的年纪，明明被邻居们说笑像个漂亮的小姑娘，却一刻也不让人消停，每天跑上跑下地野。有一次要吃晚饭了，可是怎么叫他儿子，都没有回应，明明那会子还推着自行车追着骑着自行车的邻家大哥哥。这功夫，人说不见就不见，自行车也被扔在地上了。他也是急脾气，气冲冲就砍了一支竹条找人，找到了先打一顿再吃饭。

　　他找到了儿子。人就躲在衣柜跟桌子中间的一个角落里，捂着嘴巴呜咽，胸口上白色的衣服上沾染了略微干涸的血，一块一块的暗红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还没来得及暗下去，屋里也没有开灯，那血色越发显得深黑。手上高举的竹条也挥不下来了，但是仍然厉声道：“把手拿下来我看看！怎么弄的！”

　　男孩把手拿了下来，嘴上和那手上都被血糊了一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当天晚上，月色下，就着明亮的白炽灯，男孩和父母坐在一桌饭菜前吃饭。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下嘴唇也被贴上了创可贴。可是吃饭有点不方便，唇上微微有些刺痛。他想出一个办法，仰望星空，微张嘴巴，用勺子给自己灌食。

　　他妈看着他这样吃饭，半是心疼半是说笑道：“该，人家哥哥是会骑自行车的，你一个身高都不够的小人推着我那车追人家，还和人比赛，撞上石头堆了吧。”

　　小男孩辩解道：“我本来是要赢了的，我要是不停车就会撞上友哥啊。”

　　他爸板着脸说：“还说，怪你自己，幸好是你妈的车没有被你撞坏。”

　　小男孩有点委屈了，确实是自己把车推向了那石堆上，自己把下巴磕在了车手柄上。他妈还补上一刀，“这以后会不会留疤，伤口好像有点深。”

　　他爸吃着菜，嚼完了咽下去后说：“男孩子这点疤没事，有就有吧。”

　　这疤就真的留下来了，男孩还一直说，都怪自己不该张大嘴巴吃饭的，不该提早撕掉结好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