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向小姐
幽幽转转一周后,天气越发刺骨的湿冷
上完白班,加夜班,加完夜班复习考试,考完试回寝室听室友吵架……眼看着熬到了实习的第二个周五,才上班,阮棠就忍不住和同事计划着下班去吃火锅,到时候,吃着火锅,唱着歌……
不料殷经理揣着兜走到她们面前,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阮棠,你下午主持季度会议,自己去和二部协调,中午前我要看见稿子”
他说完又瞥了眼阮棠旁边的女生,补充道:“淡曼云,你做一份董事发言和现场记录”
季度会议?!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不可思议,但殷经理的表情不容反驳。这可是集团对外公开的大会,一年一度……临时下任务,这不是极限挑战是什么。
大家纷纷投来同情的眼神。
小淡哀嚎了一声,阮棠诧异了一下倒是平静得很快。她自我开解道,换个角度看,这种程度的任务能落在自己头上说明自己业务能力不错。
人生地不熟,光找沟通就要了命了。阮棠一层一层地往上联系,张秘书、小王、刘经理……一脉捋下来,她快胡乱加了二十多个好友才联系到正主——向主管。
向主管头像是个窈窕的背影,阮棠觉得有点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在哪儿见过。时间很紧,阮棠发了自己的工牌信息过去,验证身份后,要一份会议策划。
对方爽快地发了份文档过来,并附上好几个表情:[爱你][亲亲][亲亲]
正经工作,发这么多表情做什么?阮棠觉得莫名其妙,这主管也太热情了。
等她匆匆忙忙拟完稿子,已经下午一点了,啃了几口同事带的披萨。她把稿子递给殷经理,好修正一下,早点开始记串词,没想到对方悠哉游哉地拈出一沓成稿,丢在桌上:“李火候儿不够,看嘿儿别过写嘞”
有病?时间这么紧,早就有讲稿,不拿出来,让人白忙一场?
阮棠心里吐槽了两句,顾不上和他掰扯,拿着讲稿就是狂背一场——主持人最忌讳的就是记不住词,何况这么大的会,她只好在休息室里心惊肉跳地闷头背。
中途实在背不下去了,也不敢晃神,只好往脸上泼冷水提神。
时间过得很快,草草背完再看表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不对,快下班了,一直没人来通知她?
“殷哥和小淡呢?”办公室没人,她逮住组长问
组长看到她,疑惑道,“开会去了呀,你怎么没去?”
“小阮,你不是主持……”
她呆在休息室,经理不知道……阮棠慌了,胸口砰砰跳,一路狂奔去会议厅。
完了完了!闯大祸了!
主持人缺位,就算在学校晚会上也是个大失误!
会议厅在马路对面的另一栋大厦,她一刻不敢停地往那儿赶,险些被车撞。
进大厅,转角的时候正好与来人撞个满怀,鼻梁在对方锁骨上狠狠磕了一下,手上有东西被挤爆开了,温热洒了一地。
“嘶,唔”,脑瓜子嗡嗡地痛,她勾腰捂住鼻子,指尖触到一股温热,鼻血沿着手指往下淌,滴到地上和褐色液体融为一滩。
“抱歉抱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拎了杯咖啡在手上,倒人家一身,缓过劲来才看清眼前的人,阮棠心跳都漏了两下——冤家路窄,柳怡江。
“你瞎?”
他皱着眉,眼神阴郁,放下手,领结旁边红了一片,西装熨帖,但胸口全湿,内里的白衬衫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肌肉线条若影若现。
柳怡江看她一手鼻血,腕子上挂着破纸口袋,眉毛皱得更深了:“你又在作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他见阮棠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不定,伸手钳住她的肩膀,说出来的话近乎咬牙切齿:“阮棠,你在送外卖……”
“对不起对不起……”
阮棠的注意力跟着他身后的电梯数字跳动,顾不上对方的低气压,挣开他跑了。
她紧赶慢赶到了集团会议厅,里面的音响在电梯里就能听见,‘各位来宾,季度报告到此结束,下面进入……’,台上礼服艳艳地站了四个主持人,谈笑风生从容不迫,会议气氛融洽又流畅。
她擦干净脸上的血渍,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看起来没出乱子
忽然手边一个高挑的女人朝她拥过来,甜笑道:“嘿!姐妹!你怎么来了!”
你是……
这人乌发袭肩,嘴角一对梨涡,胸前戴着主策划标志的铭牌,阮棠神经紧绷着,愣了两秒才认出来——向微?
火烧眉毛,她赶忙拉着向微问:“我来迟了,临时找的主持人救场吗?”
向微整个人贴在她身上,笑得很甜:“你来迟啦,圆满结束!救什么场,主持人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我真没想到你会来诶!太巧了,我哥刚出去了,等会介……”
“早就定好了的?”,阮棠打断她,重复道
“嗯嗯,还是固定那四个,我们娱乐公司肯定不缺主持啊”
“你是主策划?”
“对呀,没想到吧”向微嘴角多了点得意
“不是临时下通知,让我做准备吗?”阮棠声音沉到最低,又确认了一遍,也不知说给谁听。
什么做准备?向微看出不对劲,放开她,皱眉道:“怎么了?”
没得到回答,阮棠眯了眯眼睛,拂开向微的手,低头之际鼻尖顺势落下几滴温热,砸在地板上,红得刺目。
——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但办公室里没有人离开。
阮棠和小淡面无表情的立在一边。
“啪”,殷经理把两份稿子扔回桌面,由于桌面太滑,稿纸直接飞进了垃圾桶。
见状,他自觉有点心虚,挑起一边浓眉,鼻子猛地一吸,喉间涌起一阵黏稠液体抽动声,侧头咯出一口老痰,挂在富贵竹叶子上。
小淡脸上抽了一下,看着躺在垃圾桶里的稿子,心头窜出一阵鬼火,站在原地酝酿一些‘儒雅随和’的辞藻。
正当她想开口的时候,阮棠杵了她一下,她应着动作抬头,看见经理眼里含着狡黠,一幅看好戏的期待。
对方企图胡搅蛮缠激怒自己,好扣个侮辱上司的罪名。
小淡深呼吸几下,尽力平静下来,她也奔忙了一天,结果连会议厅的门都不准靠近,她尽量详细地把全程细细捋完一遍,才克制道:“经理,你下的大多数任务不仅效率为零,而且是在浪费劳动力,应该自我反思一下”
“李棱力嘿好,但四……”殷鹏还是老一套话术,反复推拉,小淡挤不进他的话头。
等他间歇的时候,阮棠冷不丁冒了一句:“你这是在捉弄我们”
“李停窝嗦完……”
“李门啧些女大学僧,就是娇气……”
又是这一套废话
预备的火锅泡汤了,阮棠烦躁地摁着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后,她忽然用冷冰冰的语气打断道:“让你他妈说普通话,开会说得好好的,回来就说不好了?”
“你”经理梗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孩儿平时温温柔柔的,扎个马尾,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没有品位的高中生一样容易拿捏,但突然硬起来,气场里有一股街头混混的凶狠劲儿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换了普通话:“这是磨练你!况且我又没正式通知你去主持”
“你上午通知了”
殷经理道:“我那是开玩笑的,妹子,有点儿自知之明行不行?你一个实习的,有资格主持那种级别的会议吗?”
“开玩笑?”
旁边的同事也有怨气,早围过来了:“实习生没资历参加,你这就是玩儿我们呗”
“就是,真过分”
又拉扯了几句,殷鹏说不过,伸手把桌上的实习名册扔出工位,恼怒道:
“你们怨气大得很吗?现在的大学生都他妈锻炼不得,随你们怎么说,玩就玩,就他妈看你们不顺眼怎么了?!一个二个的都是菜鸟,你们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他这反应也激起了公愤,听了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扔什么文件,你才不配位,我们要申诉!”
殷经理见更多人围过来,不由得露怯,话锋一转,绕过众人,只捏住没再发声的阮棠不放:
“你阮棠干不下来就滚,只要你负得起合同违约金!”
“能力差就算了,还不会做人!”
“你明天不用来了,我这儿留不下你这尊大佛!”
“还有你!淡曼云,让你跟着我去开会,进了主会场都是给你脸了……”
他两条欧式浓眉扭得像两条蛆,五官挤在一处,唯独嘴巴大开大合
恼羞成怒了。
阮棠平静的观察到。她有个奇怪的习惯——别人越是暴跳如雷,她越是平静。就像现在一样,明明处在矛盾中心,反而像旁观者一样,心里波澜不惊。
啪!
殷鹏一边口无遮拦,一边扔文件,正好砸在了她腿上,声音大,但不痛不痒。
啧,反正都要被炒了,干脆打他一顿吧,看他的体型,也是个阳虚的,一身浮肉,一推就倒。打伤了也不至于报警,自己这算正当防卫。
阮棠心里合计着,捡起文件夹,刚想顺手拍他脸上,门口忽然传来一句语气有点急切又凉凉的声音:“欸,殷经理你这儿挺热闹啊”。
众人回头,门口两个人,一个身材纤长,眉目如画的年轻女人,肤白胜雪,穿一席修身长裙,温婉又矜贵。后面跟着一个提包的年轻男孩。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殷经理见来人,立马换了副嘴脸,笑盈盈道:“诶哟!我说是谁呢,向小姐,请进请进”
向微踱步进来,他立马擦擦座位,挥开众人,给向家二小姐让座,弓着背迎上去:“向小姐,这么快就回国了,好久不见,向董身体还好吗?”
这是集团千金,众人眼睛聚在了她身上。
突然成为人群焦点,向微倒没有半点拘谨,态度自然大方,像领导审视下属一样踱步进来。路过阮棠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按下她手里的文件夹,悄悄朝她虚了虚眼睛,侧脸勾出一个俏皮的梨涡。
如果表情会说话,那向微刚才一定在说‘姐妹不用你动手!看我的!’
阮棠嘴角抽了抽。
“向小姐,坐坐坐……”
向微回头仍是一副小姐的派头,随意掀开桌上的报表看了两眼,动作倨傲又懒散。她没接殷鹏的茬,声音淡淡的:“殷经理好大的官威”
“害,做上司的不都得严肃点嘛”
“光越可不兴官僚主义,你都打人了,道歉吧”
“向小姐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这都是为了锻炼他们”,殷经理瞥了眼阮棠,继续阴阳怪气道:“个别新人素质低,不给分配任务,说不公平,给分配任务了又说是在刁难”
“哦?你想好再说,我刚可一直在门口”
“额,我一向对他们要求高,严师才能出高徒嘛”,殷鹏卡了一下,脸上的假笑更灿烂了,搓了搓西服的衣角,朝门口的阮棠和小淡挥挥手,“散了吧。小阮和小淡,你俩提前下班,今天辛苦了”
向微听得不耐烦了,懒得和他推拉:“你故意下假任务,让人家连轴转了一天,就算不提旧账,这回怎么听都是刁难。道歉。”
殷鹏脸上的笑变形了,比哭还难看,忙解释这是部门内部的问题,阮棠的工作分配不对,自己也很无奈,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
“内部问题?”向微略过他的话,又环顾四周:“你也很无奈?看来你能力不行。正好,我刚回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你这儿挺好,明天我就来上班”
殷经理忙举手打住,说小姐来这儿实习不合适。
向微也说不合适,于是当场炒了殷鹏,自己当主管
这样就合适了。
殷鹏本来就是靠贿赂熟人进来的,向微要炒他根本不用走合同。
他刚勉强憋出一句“对不起”也没用了,恼羞成怒之下,声音里有了微微的颤抖,开始讲“嘞不公平!是杨总……”
向微也现学现用,把话原模原样地扔回给他:“你怨气大得很呐,这是磨练你!有点儿自知之明行不行?你一个走关系的,普通话都讲不顺,有资格留在这里?”
“向小姐,你……”
“你明天不用来了,我这儿留不下你这尊大佛!”
“扑哧”人群里某个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向微挥挥手,大家含笑一哄而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