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

　　面对着火堆。

　　一位裹着素黑长袍的老人喃喃道。

　　他鬓发皆白，倚坐在块独特的巨石下，一双略显浑浊的眸子望向夜空。

　　空中没有云影。

　　毫无遮挡的月亮已经行到了最高处，被星星团团围簇。

　　“仪式要开始了，献上你们的祭品吧，神会聆听你们的诉说。”

　　见到星月已经归位。

　　老人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如此说道。

　　在老人面前。

　　同样还有群裹着黑袍的人。

　　他们席坐在地上，约莫十二三个。

　　有男有女，年龄大小各异。

　　甚至有很年幼的小孩，看上去很虚弱。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原因，即使面对着火堆，仍旧浑身有些颤抖。

　　他们的面色都被火光映得有些肃穆。

　　都在缄默。

　　低头看着火光，没有人言语。

　　“不用紧张，我能感受到你们的心，你们的痛苦，困惑，迷茫，我全部能感受得到。但不用恐慌，来到这里，所有的身份都将放下，无论年幼苍老，富有贫困，我们将在这里见证神的现身，而神也将在这里回应我们的呼唤……”

　　老人的语气很柔和。

　　像是面对自己的孩子，显得极为慈祥。

　　他从袍子里掏出了银灰色的尖嘴壶，踱步在火堆边围绕，将壶中的东西浇洒在火堆四周。

　　那是血红色的液体，从壶中粘稠地汩出。

　　中间似乎还掺杂着不明的块物，在蠕动挣扎，显得污秽肮脏，让人怀疑其中成分。

　　“若神不能回应人的呼唤，那么神便不能称之为神。”

　　“我不求那神镀金威仪，我不求那神容面圣洁，我不求那神腾于尘世。”

　　“我只求他回应我的呼唤，聆听我的愿想，哪怕献上我的所有，我都愿意，并不追悔……”

　　随着老人蹒跚步履，口中吟念。

　　从银色尖嘴壶中涌出的猩红液体，遍布了火堆四周。

　　构成了个奇怪图案。

　　血红色的五芒星。

　　“神在和我诉说，需要你们呈上祭品，它会给你们应允之物。”

　　老人闭着眸子。

　　像是在聆听。

　　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见到眼前的人群仍旧沉默一片。

　　老人又开始围绕火堆踱步。

　　诉说起什么。

　　“我有一个女儿，很漂亮。”

　　他说。

　　“但三年前，在我第一次感觉到神存在的时候，我给神献上祭品，乞求神杀了她。”

　　听到老人话语。

　　人群里开始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我很爱我的女儿，没有哪一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可是我却乞求神杀了她……”

　　老人的面上带着些许追忆的神色，显得悲哀。

　　继续诉说。

　　“几年前，还活跃在艾伯特领地神院的大神使名叫巴尔斯•雷顿，你们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一定知道雷顿神使团，号称天使的善意行走于世……”

　　“天使，你们或许仍旧对这个名字很敬畏。”

　　“它很圣洁，很纯净，神圣得让人不得不膜拜，光用我们贫贱的脑子想，都有亵渎之嫌。是的，你们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因为我何曾不是如此想法？”

　　“所以在代表天使的巴尔斯，来向我美丽的女儿求亲的时候，我真的受宠若惊，真的受宠若惊啊！”

　　“我的漂亮女儿要因此与圣灵结缘，这是件多么好的事啊！”

　　“尽管我的女儿向我哀求，她不愿意和那猪头猪脑的巴尔斯在一起，可是我不同意。”

　　“那可是天使！是天使啊！谁不愿意和代表天使的神使待在一起，这等荣光就连我都要沾上半分。”

　　“我强迫女儿答应了巴尔斯要求，事实上我不用强迫她，她也会答应下来。因为她看出我眼中对天使的膜拜，对圣灵的狂热，她是为了我答应巴尔斯，是为了我啊！不是为了那狗屁的天使！”

　　“她为了我能去容忍天使的一切！”

　　“就在我沾沾自喜，寻人炫耀我的女儿嫁进了神使的门下时。”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心爱的女儿被撕光衣物，被肥胖的巴尔斯拖到白色的神坛下，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而在她身边，三十二人的神使团浑身赤裸地将她团团围住，面对着天使的塑像，在疯狂地折辱她！污秽之物流满她的身体，她在承受非人的虐待！”

　　“这就是天使啊！我们伟大的主神，伟大的天使！”

　　“若不是真神让我透过他的神力得以窥见，我要歌颂那圣灵到一辈子老去！”

　　“可是属于天使的东西再也讨要不得，我的真神，我只能祈求他在地下永安她的魂灵……”

　　老人显露出的情绪极为汹涌。

　　语气很急促

　　这件似乎让他极度痛苦的事情，导致他讲述时，面容几经扭曲。

　　可是最后。

　　却又回归到一种平淡的悲哀。

　　“如果那塑在高坛上的，当真是我们的神明，它该向高天审判自己的罪行。如果不是，我将敲碎它的头颅，带它一同前往地狱……”

　　言毕。

　　又是段冗长的沉默后。

　　人群中三三两两开始有了反应。

　　“这是我的祭品，我自己的双脚。”

　　有位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艰难起立，好像腿脚极为不便。

　　而他手里提着的。

　　竟是个对脚掌。

　　见到周围人露出惊讶神色。

　　中年男子眉宇平淡，面容很是坚定，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看法。

　　“我是名铁匠，因为砸铁时不小心把铁渣溅到位路过贵族的脚上。他便把我掀翻在地，挥剑把我的左脚砍了下来，告诉我明天会再砍你另只脚。我不等他动手，便自己挥刀把另只脚砍了下来。”

　　中年男子诉说的语气也很淡定，似乎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所求不多，请求真神也从那贵族腿上，同样砍下只脚来，一只就行。”

　　那对脚掌被丢到火堆中，五芒星的中央。

　　火焰顿时蹭地下。

　　往上涨了三分。

　　“我……我的祭品是朋友的一只眼珠……”

　　刚才浑身颤抖的年幼孩子。

　　在那中年人回到原位后开始发声。

　　但语气很微弱。

　　有些怯懦地看向四周，像是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否合适般。

　　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紧张的情绪，用和睦的眼神注视他，微笑着点点头，

　　表示不用担心。

　　继续说下去。

　　那小孩感受到了老人的目光。

　　坚定了不少，继续说道：

　　“这是我最好朋友的眼珠，他和几位贵族的孩子玩耍，却被他们当成了活靶子，那些家伙用石头射瞎烂了他的一只眼睛。我想让父母去评理，却被父母打了一顿。我不明白，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打我……我听说有神可以满足人的愿求，就代我朋友来了。”

　　小孩说着。

　　便从兜里掏出个手留有血迹的手帕。

　　里面是被捣烂的眼珠，已经完全干瘪。

　　似乎见到这眼珠看上去过于稀碎，怕那真神不欢喜。

　　小孩又突然鼓起勇气般，从地上捡起个石块。

　　“如果一个眼睛不够的话，我还有两只眼睛可以献给真神，只求能为我朋友讨回该有的公道！”

　　说完便站起来。

　　要举着石块朝自己眼睛砸下去。

　　老人见此，赶紧冲了过来，制止住了他。

　　“神能感觉到你的心，你的心是好的，这点祭品也是足够的。”

　　老人说话的身音很是慈祥，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显然。

　　对这个少年很是赞许。

　　小孩这才点了点头，丢到攥在手里的石块。

　　眼神坚定地将那干瘪的眼珠，连同手帕丢进了火堆里。

　　火焰又涨了点。

　　但幅度并没有方才那么多。

　　紧接着孩童的是位苍老的妇人。

　　她怀抱中抱着个圆鼓鼓的包裹，一直在低头嘟囔着什么，神色很凄惨。

　　只有这时才抬头。

　　有些悲怆地揭开了包裹里的东西。

　　而这东西一显露出来。

　　在场的人都受到了点惊吓。

　　就连那老人也面容震惊。

　　那是个人头。

　　一位青年的人头，用种很粗暴的手法从身体上割了下来，揣进了这个包裹中。

　　他面目全非。

　　像是死前遭遇什么非常残酷的对待。

　　眼睛圆瞪，不能够瞑目。

　　而妇人对此的诉说则带着悲痛的哭腔。

　　“这是我的儿子啊！他被人怀疑偷了贵族的金块，被那群贵族的打手活活打死了！我是知道我儿子的啊！他便是饿死，也不会干这种事的啊！那金块又被人找回来了，可是我的儿子活不了啊，他死得凄惨啊！我去人评理，可是没有人愿意听我啊！我没力气把他整个身子背过来，只能把他的头割下来……”

　　妇人在哭嚎。

　　声音非常凄厉。

　　众人听到都很沉默，这确实悲痛。

　　没有哪位父母可以容忍自己的儿子遭到这种不幸，没有任何公正可言。

　　老人俯身轻抚妇人的背，也不知安慰什么。

　　妇人的情绪不减。

　　“我要给我儿子报仇！那些打他的人，我要他们还债，我要他们还债！”

　　妇人言语尖锐，眼睛有怒火喷出。

　　她说着。

　　便起身把那头颅抛进了火焰中。

　　这人头一滚进火焰中。

　　像是给火焰带来极大滋润。

　　火舌顿时窜上去数米，有些冲天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