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大陆,自万古以来便是一片不染尘嚣的神圣之地。这片广袤厚重的土地,从未被外族铁蹄踏碎过尊严,从未被异邦铁骑割裂过山河,千年传承一脉相承,文脉不断,香火不绝,素来是天地间最神秘、最鼎盛、最令人敬畏的国度。
曾几何时,南吴便是这片东方大地上最耀眼的明珠。
孙氏皇族执掌江山的岁月里,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国库仓廪充实,甲兵强盛威武,周边诸国无不俯首称臣,岁岁来朝,年年纳贡,尊南吴为天朝上国。那时的南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五谷丰登,万民归心,是真正的盛世华章。
只可惜,盛极必衰,天道轮回。
自几代先帝开始,孙氏皇族的骨血里便渐渐褪去了锐意进取的英气,取而代之的是贪图享乐、胸无大志的奢靡之风。南吴幽皇在位时,全然不顾朝政民生,一心效仿古籍荒君,筑酒池、造肉林,日夜笙歌,醉生梦死;到了南吴魂王,更是痴迷园林殿宇,大兴土木,广征民力筑匠台、建宫阙、修别院,将国库积攒的百年底蕴一点点掏空。
江山的气数,便在一代又一代君王的挥霍之下,缓缓走向倾颓。
而今,端坐南吴龙椅之上的,是南吴冥王——孙略。
这位登基不过三载的帝王,将孙氏皇族的昏聩与暴虐,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孙略即位以来,从未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他疯狂加重赋税,田赋、粮税、人头税层层盘剥,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无休止地强征徭役,令青壮男子抛家弃子,奔赴工地与边疆;他一意孤行,穷兵黩武,不顾国力空虚,执意扩军备战,一心想要发兵远征高丽国,满足自己开疆拓土的虚妄野心。
苛政猛于虎,暴政烈于火。
南吴的天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而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的人间炼狱。
贵族豪强肆意兼并土地,地主劣绅横行乡里,六部官员层层盘剥,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被不断圈占,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饿殍载道,哭声遍野,昔日安居乐业的黎民,如今只能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
可这一切,在南吴冥王孙略眼中,却不值一提。
他依旧整日深居后宫,把酒言欢,美人在怀,丝竹入耳,全然不管宫外洪水滔天、旱魔肆虐、百姓流离。
更令人胆寒的是,冥王孙略麾下,养着两头最凶狠的爪牙——御王孙燥元与弑王孙黎噶。
二人皆是杀伐果断、冷血嗜杀之徒,各自手握三万死士,部众皆是训练有素、誓死效忠的杀人利器。他们双手染满鲜血,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一人敢直视其锋芒,无一人敢违抗其指令。
而在地方,各县县令更是仰承皇威,私养死士与灵卫。
这些人天生嗜血,悍不畏死,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曾有一次,某地百姓不堪压迫聚众起义,仅仅十八名灵卫出动,便将整个起义部落屠戮殆尽,鸡犬不留,无一生还。
这般恐怖到极致的势力,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牢牢笼罩在南吴的万里河山之上。
百姓心中纵然积满血海深仇,纵然恨透了昏君暴政,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他们心中藏着燎原之火,却无一人敢率先点燃;他们盼着乱世出英雄,盼着那位能揭竿而起、带领他们推翻暴政的天命之人,早日降临。
冥王登基三年,天下如坠深渊。
一只无形的黑色巨手,死死捂住了整片江山,捂住了万民之口,捂住了正义与光明,让整个南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这一日,天光晦暗,乌云压城。
巍峨壮阔的谦渊殿内,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金砖铺地,玉柱擎天,这座象征着南吴皇权至高无上的大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与暴戾。
龙椅高踞殿上,雕龙刻凤,气势恢宏。
南吴冥王孙略,一身浅青色五爪龙袍加身,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可这身象征九五之尊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见帝王威严,只透出一股纵欲过度的萎靡与阴鸷。
他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姿态慵懒而放荡,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搂抱着怀中美人,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酒杯,眼神迷离,面色潮红,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
他怀中的,正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杨氏昭仪。
杨氏生得妖冶妩媚,肌肤胜雪,眉眼含春,一颦一笑皆是勾魂夺魄的风情。她依偎在孙略怀中,柔若无骨,声音娇软甜腻,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直挠人心。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人人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偌大的朝堂,静得只能听见帝王与宠妃的调笑声,以及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出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
此人正是卫子福,三朝元老,为人忠厚耿直,心系天下苍生。他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手持朝笏,声音苍老而恭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大王,”卫子福躬身一拜,声音颤抖却清晰,“近来海都郡境内,遭遇百年不遇之大旱,田地龟裂,禾苗枯死,百姓断粮,苦不堪言。依老臣愚见,应当即刻开官仓放救济粮,再从江南鱼米之乡调运粮食北上,以解燃眉之急,救万民于水火啊!”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为民。
可龙椅之上的孙略,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怀中的杨氏昭仪正依偎在他胸口撒娇,柔荑轻拂他的胸膛,引得他心神荡漾。此刻的孙略,满心满眼只有温柔乡,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理会什么旱灾、什么百姓、什么江山社稷。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敷衍至极,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允了,允了。”
“这点小事,何须扰朕兴致?便交于张智忠去办即可,不必再奏。”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关乎数十万百姓生死的大事,随意丢给了一个臣子。
卫子福心中一片冰凉,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领旨:“……是。”
孙略随即提笔,草草写下几行字,将圣旨丢给一旁的总管太监胶公公。胶公公弓着腰,满脸谄媚,连忙双手接过,快步退往天机阁议定圣旨,即刻送往张智忠府邸。
而这位九五之尊,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一眼殿下群臣,没有再问一句民间疾苦。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娇柔妩媚的杨氏身上。
杨氏昭仪见皇上对自己言听计从,心中越发骄纵,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张狂。她微微抬眸,红唇轻启,用一种娇媚入骨、妖娆惑主的声音,对着孙略轻轻开口。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却又故意提高了几分,让殿下每一位大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王~”
“三个月后,便是奴家的生辰了。您先前答应奴家的百花园,可要比礼乐部白家那座还要大、还要美才行哦……”
话音落下,她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孙略的脸颊。
孙略浑身一颤,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头顶贯到脚底,魂都被勾飞了大半,顿时哈哈大笑,满心欢喜。
殿下群臣闻言,无不心中震怒,却一个个死死咬紧牙关,敢怒不敢言。
国难当头,旱灾连连,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而这位宠妃竟然还在朝堂之上公然索要园林,奢靡无度,祸乱朝纲!
可谁也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此刻触怒龙颜,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孙略龙颜大悦,准备直接下旨,动用国库银两、强征民力为杨氏修建百花园之时。
一道苍老却无比洪亮、带着雷霆怒火的声音,猛地响彻整个大殿!
“大王!此举万万不可!”
众人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队列之中,一位须发皆白、年逾六十五岁的老者,猛地昂首挺胸,大步踏出朝班。
此人正是大司空——刘全总。
刘全总一生忠直,为官清廉,历经三朝,忠心耿耿,眼见江山破碎、君王昏庸、妖妃乱政,老臣心中积压多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手持朝笏,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大殿梁柱都似在回响。
“大王!如今天下动荡,百姓生活堪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海都郡大旱,蜀州赤地千里,苏州更是连降数月暴雨,洪水泛滥,田间庄稼尽数淹没,颗粒无收!国库空虚,民力枯竭,正是江山危难之际!”
“大王不思勤政爱民,不思赈灾救民,反而要耗费巨资,为妃嫔大修园林,极尽奢靡!此举于理不合,于法不容,于江山社稷有害无利!望皇上三思啊!!”
一番忠言,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满朝文武心中无不震动,有人暗自敬佩,有人心惊胆战,更多人则是为这位老臣捏了一把冷汗。
可龙椅之上的孙略,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股纵欲后的慵懒与嬉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暴戾、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还未开口,怀中的杨氏昭仪却先一步撒起娇来,声音带着哭腔,委屈万分,不断煽风点火。
“大王~您听听,这个老东西竟敢如此辱骂臣妾,分明就是看不得奴家开心,看不得大王疼惜奴家……皇上,您要为奴家做主啊……”
一声声娇柔的“皇上”,一声声委屈的呜咽,像毒药一般灌入孙略耳中。
本就被扫了兴致的孙略,顿时勃然大怒,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脑门。
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凶狠如狼,死死盯着殿下的刘全总,眼中再无半分君臣之礼,只有杀心。
而刘全总见妖妃如此祸乱朝纲,见君王如此昏庸无道,一生忠烈的老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与怒火,猛地仰头,对着龙椅之上的二人,厉声怒斥!
“你这祸国殃民的昏妃!”
“妖言惑主,祸乱朝纲,迷惑君心,败坏朝纲!我南吴百年江山,就要毁在你这等狐媚妖妇手中!”
“大王沉迷美色,不理朝政,苛捐杂税,劳民伤财,亲小人,远贤臣,实乃千古昏君!”
一声“昏君”,石破天惊!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在君主专制的皇权之下,骂君王是昏君,等同于自寻死路!
孙略被骂得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龙颜震怒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推怀中的杨氏,眼神阴狠如鬼,扫向身旁肃立不动的黑衣死士。
那几名死士身披玄甲,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同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他们与皇上对视一瞬,立刻心领神会。
“拿下!”
一声低喝。
四名身形魁梧、杀气腾腾的死士,如猛虎下山一般,猛地冲向殿下。
他们根本不问罪,不审讯,不讲任何礼法,直接伸出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扣住刘全总的双臂,粗暴地将老人拖拽起来!
刘全总年迈体弱,根本无力反抗,被死士死死按住,拖拽着向殿外拖去。
老人须发散乱,却依旧怒目圆睁,口中依旧在怒骂昏君妖妃,声音悲壮而苍凉。
“昏君!!奸臣!!我南吴要亡了啊——!!”
声音凄厉,回荡在大殿之中,听得人心头发酸。
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为这位忠烈老臣说一句话。
死士拖着刘全总,一路穿过大殿,越过丹陛,径直来到谦渊门下。
就在老迈的身躯刚刚跨过门槛的一刹那。
其中一名死士眼神一冷,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长刀!
寒光一闪!
血光飞溅!
“噗嗤——”
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径直滚落尘埃。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殿门前的青石板。
死士面不改色,一脚将无头尸身踹出大殿,随手扔在宫墙之外,任由野狗啃食,如同丢弃一件垃圾。随后,他用布巾擦去刀上血迹,弯腰捡起刘全总的头颅,双手捧着,大步重新踏入大殿。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声音冰冷无波:
“陛下,逆贼已斩,请陛下过目。”
孙略居高临下,看着那颗白发苍苍、双目圆睁的头颅,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不忍,反而露出了一丝畅快而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从死士手中接过那颗头颅。
他用手指拨弄着老人僵硬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眼神之中充满了暴虐与得意。
“好!”
“杀得好!”
孙略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猖狂至极、震耳欲聋的大笑!
那笑声刺耳、狰狞、毫无人性,在空旷的大殿里不断回荡,如同恶鬼嘶吼。
“哈哈哈——!!诸位爱卿,你们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违抗朕的命令,顶撞朕的爱妃的下场!”
“在这南吴天下,朕说的话,就是天命!朕想做的事,无人可阻!”
他放肆地大笑着,随手将头颅丢在地上,回身一把抱起怀中的杨氏昭仪,在美人唇上狠狠一吻,声音宠溺而嚣张。
“美人放心,你的生辰宴,朕一定为你办得风风光光!你的百花园,朕一定修得比天下任何一座都要宏大!”
杨氏娇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媚眼如丝。
孙略抱着美人,再也不看殿下瑟瑟发抖的群臣,再也不看地上那颗冰冷的头颅,大步转身,径直向后宫走去。
走到殿门之时,他头也不回,冷冷吐出两个字:
“退朝!”
声音落下,帝王携美而去,只留下满殿死寂,一地血腥,以及一群吓得魂不附体、心中悲愤到极致却不敢流露半分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依旧跪在地上,无人敢起身,无人敢言语。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久久不散。
那颗老臣的头颅,滚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双目圆睁,似在怒视着这昏暗无道的朝堂,怒视着那位葬送江山的昏君。
南吴的天,彻底黑了。
黎明,不知何时才会降临。
而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百姓,那些在朝堂之上忍辱偷生的忠臣,心中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种,却在鲜血的浇灌之下,悄然重新燃起。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把火。
等一个能撕碎黑暗、倾覆昏朝、重铸日月的天命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