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的秋,北京城沐浴在澄澈的金光里,胡同巷口的银杏树缀满了灿灿的小扇子,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一条松软辉煌的毯子。
温家院子里却无人有心欣赏这秋日盛景。
正屋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急促,压抑的呻吟声断续传来,搅得院里三个半大男孩心慌意乱,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一个不断踱步的沉稳男人打转。
“爸,妈怎么样了啊?”年纪最长的温卫东攥紧了拳头,才十二岁的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爸,妹妹什么时候出来?”老二温卫疆踮着脚想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最小的温卫国才六岁,还不大明白具体状况,只知道妈妈不舒服,抱着父亲的腿,小脸吓得发白,眼圈红红的。
温建国,这位在战场上见过血、扛过枪的汉子,此刻也是一脑门子的汗。他深吸一口烟,又烦躁地掐灭,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都安静点!你妈没事!我温建国的闺女,那肯定是个疼娘的,指定顺顺当当的!”
话虽如此,他背在身后微微发抖的手却出卖了他的紧张。周淑慧这一胎怀相不同,老人都说像个闺女。天知道,他温建国就想要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闺女!前面生了三个皮小子,已经够够的了!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哇啊——!”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堪称气势汹汹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温家小院的紧张空气。那哭声底气十足,洪亮得不像个新生儿,倒像是个宣告主权的小霸主。
产婆喜气洋洋的声音紧随其后:“哎呦喂!恭喜温科长!贺喜温科长!是个带把的……啊呸!瞧我这张嘴!是个千金!是个顶漂亮顶福气的千金哟!”
“轰——”的一声,温建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天灵盖,把他整个人都炸得晕乎乎的。
闺女!
真的是闺女!
他猛地推开房门,也顾不上什么忌讳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周淑慧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却带着满足而温柔的笑意看向身侧。
那小襁褓里,一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儿正闭着眼,蹬腿抻胳膊,卖力地哭着,声音那叫一个洪亮。
温建国那双握惯了枪杆子的大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那小小的一团抱进怀里。
“淑慧,辛苦了……是闺女,是咱闺女!”这个钢铁般的男人,声音竟带了哽咽。
他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家伙,越看越喜欢,那嘹亮的哭声在他听来简直是仙乐!
“听听!这嗓门!多亮!多有劲儿!将来肯定身体好!一看就是我温建国的种!”
屋外,三个小子也炸了锅。
“妹妹!是妹妹!”温卫东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有妹妹了!我不是只有臭弟弟了!”温卫疆兴奋地原地蹦高。
温卫国还不太懂,但看哥哥们高兴,也跟着傻乐,奶声奶气地学舌:“妹妹!妹妹!”
整个温家,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那洪亮的哭声不知何时渐渐歇了。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温意橙,此刻正费力地掀开那沉重无比的眼皮。
搞什么飞机?
这是她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耳边是嘈杂激动的人声,说的好像是……中文?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虚弱得连抬根手指都费劲,还被裹成了一个紧紧的卷饼。
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是应该在赶最新一季游戏发布会企划案的deadline吗?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最后记忆是心脏一阵绞痛,眼前一黑……
所以,她这是……挂了?
然后……投胎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信息碎片疯狂涌入又炸开,剧烈的眩晕感让她差点又厥过去。她努力聚焦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激动得有些扭曲的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眶发红,正用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狂喜和泪光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这就是……我这一世的爹?看起来有点凶,但又好像……挺高兴?
她试图动一下,表达一下自己混乱的心情,结果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咿呀”一声微弱的气音。
就这一声,差点让眼前这大汉落下泪来。
“哎!哎!爸在呢!闺女叫爸呢!听见没!我闺女第一声是叫爸!”温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粗粝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嫩得豆腐似的小脸蛋。
温意橙:“……”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只是想问问这什么情况。
她努力转动眼球,想看看周围环境。土炕?糊着旧报纸的墙?穿着灰蓝色土布衣服的人?还有人们嘴里蹦出的“同志”、“科长”之类的词……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猜测逐渐在她脑中成型。
不会吧……阿西吧!难道不只是投胎,还他喵的是穿越?!看这年代感……好像是……解放初?!
想到自己那还没通关的3A大作,那还没追完的连载漫画,那塞满零食冰箱的出租屋……温意橙悲从中来,小嘴一瘪,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痛哭。
然而,还没等她酝酿好情绪,肚子先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感。
饿。
非常饿。
难以忍受的饿。
生存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伤春悲秋。她才不管什么穿越投胎,她现在就要吃饭!
“哇啊——!!!”
比刚才更加嘹亮、更加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愤怒的哭声,再次响彻温家小院。
这一哭,可把温建国心疼坏了。
“哎呦喂!爸的乖宝儿,咋又哭了?是不是饿了?快!快让妈妈喂喂!”他手忙脚乱地把孩子递给虚弱的妻子,然后像是接到了最重要的军令,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老大!去合作社看看有没有麦乳精!有就全买回来!再去换斤红糖!”
“老二!去烧热水!要一直热着!”
“老三……老三你看着门!谁来了都得先通报!”
三个半大男孩被父亲这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震得一愣,随即像是接受了无比光荣的任务,挺起小胸脯,声音洪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温意橙正饿得头晕眼花,凭着本能寻找食物来源,冷不丁被塞到另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好闻的、安心的气息。她下意识地凑过去,贪婪地吮吸起来。
温饱问题暂时解决,她的脑子又开始转动。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看样子这家条件还行?爹妈好像也挺稀罕我?听动静好像还有几个哥哥?
她一边努力吃饭,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那个被称为“爸”的男人正压着嗓子,却难掩兴奋地吩咐:“去,给老家发电报!就写:淑慧于十月十八日申时诞下闺女,母女平安。我温建国有闺女了!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还有,之前准备的那些小子衣服都收起来!我闺女怎么能捡臭小子的旧衣服穿?扯新布!要最好最软的花布!回头我找票去!”
“名字……名字就叫意橙!温意橙!我闺女以后的日子,必须像秋天的橙子一样,又暖又甜,意满心足!”
温意橙?
名字还行。比上辈子爸妈随便从字典里翻出来的“温然”听着暖和点。
她吃饱喝足,困意袭来,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迷迷糊糊地想:
看样子是个重女轻男的家庭?啧,运气不错。以后……大概能当个躺平被宠的小米虫?
这个念头让她满意极了,沉沉睡去之前,小嘴角似乎还无意识地翘了一下。
温建国和周淑慧看着女儿那恬静的睡颜,心都快化成了一汪水。
他们沉浸在“有女万事足”的巨大幸福里,全然不知,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这个“又暖又甜”的宝贝疙瘩,肚子里揣着一个来自未来、能掀翻天的灵魂。
她带来的究竟是贴心小棉袄的温暖,还是漏风皮夹克的刺激……
日子还长着呢。
温家小院今夜注定无眠,温暖的灯光下,崭新的生活画卷正徐徐展开,而画卷中央那个呼呼大睡的小婴儿,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将这本该平静的画卷涂抹得五彩斑斓、鸡飞狗跳——
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