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莫池鱼准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门外。她穿着得体的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勉强遮住眼下的青影,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借条和请假条。
王秘书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只低声说:“司总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吧。”
莫池鱼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进。”里面传来司故渊一如既往低沉平稳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司故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听到她进来,并未立刻抬头,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莫池鱼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办公室里只有他翻阅电子文件的细微声响和空调出风的低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更加疏离难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办公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这种刻意的晾晒让莫池鱼如坐针毡,昨晚残留的羞愧和此刻的紧张交织在一起,手心微微沁出汗意。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落在办公桌上一尊冷硬的金属摆件上,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司故渊才终于将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这才投向了她。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评估一份不太重要的报告。
“莫助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司总。”莫池鱼立刻回应,声音有些发紧。
司故渊从桌上另一叠纸质文件中,抽出一张,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边缘,正对着她。“这个,你写的?”
莫池鱼倾身接过。正是她昨晚手写的那张借条,此刻被打印了出来,边缘有他翻阅时留下的极浅折痕。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熟悉的字句,点头:“是的,司总。这是关于……”
“借款金额,”司故渊打断她,指尖在打印纸的某个位置点了点,力道不重,却让莫池鱼心口一紧,“这里,你写的是‘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后面标注的阿拉伯数字是‘¥300,0000.00’。”
他抬起眼,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多了一个零。三百万。”
莫池鱼的脑子“嗡”地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昨晚心神不宁,写完后只觉得沉重,竟没有仔细核对数字!这么低级的错误……
“对不起,司总!是我的疏忽,我马上重新写一份正确的……”她慌忙起身,想要拿回那张纸。
司故渊却将手轻轻压在了借条上,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压在单薄的纸张上,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借条的事,稍后再说。”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第二件事。”
莫池鱼僵在原地,重新坐下,心脏狂跳。
“公司给你开的工资,很少吗?”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莫池鱼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没、没有,司总,薪资很合理。”
“是吗?”司故渊的目光掠过她身上那套显然已经穿了两季、熨烫得再平整也掩不住些许旧意的套装,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她那个“比宾馆还差”的小公寓。“那你住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莫池鱼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窘迫。“那……那只是临时落脚,离公司近,上班方便……”
“安全吗?环境好吗?能休息好吗?”司故渊接连发问,语调依旧平稳,却一句比一句让她难以招架。“你昨天那种状态,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影响工作。”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仿佛一切出发点都只是为了“工作”。
莫池鱼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文件袋,指甲掐进掌心。“我会注意的,司总。谢谢关心。”
“不是关心。”司故渊纠正她,语气冷淡,“是风险管控。一个状态不稳定的助理,会影响我的效率。”
“之前黑卡不是还在你那里!”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说,“密码你不是知道吗?去换个像样点的房子,交通便利,安保完善,至少能让你晚上睡个安稳觉。费用从你未来五年的奖金和项目分红里抵扣。”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员工福利安排,或者……一项新的、利息更高的“贷款”。
“司总,这不合……”
“第三件事。”司故渊再次打断她,显然不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崭新的文件,一份是标准的请假条,另一份则是标题为“附加工作协议及债务清偿方案”的合同。
他将两份文件一起推过来。
“请假条,补签。日期写昨天。”他指了指那份合同,“这个,仔细看,看完签字。”
莫池鱼拿起那份合同。条款清晰,列明了关于改善居住条件(称为“提升员工工作效率及保障必要休息环境”)的预支款项处理方式、与她未来薪酬福利的挂钩细则,以及……关于那三十万借款的正式还款计划,甚至包括了若她提前还款或项目表现优异的利率优惠(虽然原本是无息)。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合法合规,完全保障他权益,却也……将她未来几年与他、与公司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协议。
条条款款,理性冰冷,堵死了她所有退路,也明确划定了界限——债权人与债务人,上司与下属。
莫池鱼抬起头,看向司故渊。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的金属腕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硬。阳光同样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的话:“该谢的谢,该还的还。”
是啊,他连让她“多想”的机会都不给。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全是交易,全是条款。
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在这份冰冷的合同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她拿起笔,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先在请假条上签下名字和日期。然后,她翻开那份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完每一个字。
最终,在乙方签名处,她工整地写下了“莫池鱼”三个字。
搁下笔,她将两份文件推回他面前,连同那张写错金额的借条。
“司总,借条我回去重写。合同……我没有异议。”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疏离。
司故渊这才将目光从腕表上移开,落在她签好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钢笔,在甲方处,利落地签下“司故渊”。字迹锋芒内敛,力透纸背。
“嗯。”他合上合同,看向她,目光深邃,“房子尽快找。找到后地址发我。出去吧。”
“是,司总。”
莫池鱼起身,拿起那个空了不少的文件袋,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直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那个男人深沉难辨的目光,她才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未来五年的奖金和分红……还有那份条分缕析的合同。
他们之间,仿佛从此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和清晰的条款。
可为什么,当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却感觉有一张更细密、更无形的网,正在缓缓落下,将她与他,更牢固地系在了一起?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握紧黑卡,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
路还很长,债要还清。至于其他……
她望了一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眼神复杂难言。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