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魏三爷(六)
魏三爷早晨有绕村散步的习惯,每次走到村西头,他一定会休息片刻,坐在一家门口的青石石头墩上,不是累了,而是在等这家的来宝。
来宝的妈妈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一天分时段清醒,不清醒的时间就是吃饭的时间,只要一到吃饭的时间,她人就犯迷糊,不会咀嚼,下咽困难。看了许多家医院,没有一家确定病因的,无奈,只好回家养着。开始来宝的媳妇做些有营养的汤汁喂婆婆,时间一长,只要是再吃这些东西,来宝就发现母亲皱眉头。有人会说,趁着她清醒的时间让她吃饭,也试过,可她清醒的时候,见到好吃的就恶心。
母亲清醒了,来宝问她吃饭的时间吃的什么?母亲一点都不知道,问她喜欢吃什么?母亲就扳指头数:地瓜叶、玉米粥、地瓜干、黑面饺子,都是些没有营养的食物,对于一个从吃这些食物过来的人来说,这些食物的滋味已经深深的扎根于她的心中了,能吃上就是最大的幸福了。除了玉米粥,其它的东西都不能变成汁,最后,来宝对媳妇说:“我从小吃母亲咀嚼的食物长大的,现在,母亲得了这样的怪病,我就学乌鸦来个反哺,口对口得喂我母亲。母亲这个时段是不清醒的,媳妇,你要替我保密,这件事情不要让我妈知道。”
来宝有一个链轨车,活不少,以前,为了减少开支,他不舍得雇人自己开车,母亲这样了,他立马雇了一名司机,实行替班制,只要是时间充足,他就开车。一年、两年......,时间一长,除了来宝的母亲,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来宝反哺的事情了,魏三爷的孝顺我们前面已经提到了,遇上了这么孝顺的人,他老人家能不感动吗?于是,他每天早晨绕村散步的时候,就在来宝家门口石头上坐一会儿,看着来宝出门,问来宝母亲的病情,送去一个温暖的目光,然后再继续散步。
今天早晨,魏三爷又来到来宝门口,刚坐下,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三爷,早。”三爷端起笑脸,一抬头,脸马上变成了阴沉的了,“早”字的口型都摆好了,看清来人后,没答应不说,还将头扭向一边。
来人是谁?为什么魏三爷会有这样的态度?让我细细说来。
他叫冯万里,弟兄四个,他排行老大,都说长兄比父,长嫂比母,再看万里,是一个纯粹的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主。媳妇叫打狗,他绝对不会去吓唬鸡。有理无理都是媳妇的对,对待爹娘怒像话的时候,其他弟兄找他评理,他以大卖大,告诉他们:“我是你大哥,你们没有权利说我。再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没有钱、没有势的,要娶两个媳妇是不可能的,你嫂子是我老来的伴,我不拿她好拿谁好?我不听他的听谁的?”弟兄三个没有办法,到父母的家里,安慰父母说:“爹、娘,我们哥三个一定孝顺二老,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跟我们三个说,跟你的三个媳妇说都是没有问题的。权当二老就养了我们弟兄三个。”爹坐在炕沿上,摁了满满的一烟袋锅烟,吧嗒、吧嗒的抽着一声不吭。坐在炕头上的娘擦了擦不断流出的眼泪说:“那个畜牲都这样了,我们也认命了,可我们养了他,他这样做让我们砸巴着滋味不对。”
要过年了,这哥儿三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并进行分工,谁负责给父母卖肉,谁负责买鱼,再给父母钱让他们看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送东西、送钱的任务就交给媳妇,并让媳妇们去告诉父母,今年过年大家在一起,吃到正月初二,做饭的事情让几个媳妇包了,父母是长辈,过年来看望他们的亲戚一定不少,媳妇们谁有时间谁过来做饭伺候客人。
这三家的媳妇真的很好,按照事先说好的,腊月二十八以前就将要买的东西连钱一起送了过去,儿子们知道东西到位了以后,才到父母家,主要是看一看父母的反应,二老在吃晚饭,一贯中午喝一顿的老爹,晚饭破例端起酒盅。娘也不避讳,说:“你看你爹高兴的,不会说的人用喝酒来表示。
大年三十一大早,老爹早早起床,先扫了一下院子,然后打开大门准备将门口两边扫干净了,干干净净过新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润坤大叔,起的这么早?”“噢,是大侄子,提这么多东西,给你爸送的?”“我到我丈母娘家去,昨天打电话我丈人说还有点年货没置办齐,下午,我给置办齐了,趁着早晨赶紧的送过去。”
老爹的手在颤抖,这是他的儿子,到他丈母娘家送年货,转八百个弯也走不到他门口,所谓的跟邻居打招呼,就是让他听见,老爹明白了,这个畜牲儿子是故意来气他的。
老爹门口没扫,转身回家了。今天是大年三十,都应该拥有一个很好的心情,遇上这样窝心的事情是不能说的,表现出来也不应该的。火就这样给压了下来。初二送年,老爹领着三个儿子磕头送年,半夜时分就开始发高烧,初三早晨就不省人事了。儿子们赶紧找车把他送到县医院,没等检查完毕,人就咽气了。
按照农村的风俗,在外面去世的你,是不能进家的。村里有一个自然组织叫“送老会”,专门负责村里去世的人的一切丧事。
他们来到以后,赶紧的在大门口打了帐篷,毕竟是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最受不了的是冯老太太,她坐在炕头上,眼睛正视前方,叫她她不应,动她她也就是先前的姿势,魏三爷来了,他跟忙事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往里走。除了老大媳妇没有到场,那三个媳妇都在,个个脸上挂着泪珠,站在东间的炕下,看着炕上面坐着的人。魏三爷坐在炕沿上,身子朝前探了一下,想说什么,看到冯老太太那个样子,叹了一口气又将话咽了下去。就这样干坐着。
外面有车子停下来,人肯定是运回来了。有人进来了,悄悄的叫了三爷一声,三爷往外走,三个媳妇也跟着往外走,到了院子里,三爷叫住了三个媳妇:“孙媳妇,你爹死的太突然了,三爷知道你们心里难过,可最难过的要数你婆婆,你爹运回来了,你们先别哭,我出去安排一下,再征求你婆婆的意见,然后,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媳妇们随三爷出去了,她们看着三爷将帮忙办丧事的人叫过来,嘱咐他们一切照老规矩办,按照风俗,两口子有一个先走了,另一个是不能过来见面的,怕的是见面后,死去的那一个因为想念而将另一个给叫去做伴。可老爹死的太突然了,老婆子一下子肯定受不了,三爷过去揭开盖尸体的布帘,说:“老伙计,你急着走了,两眼一闭消停了,可给别人留下了多少遗憾,特别是你的那个伴,她在家里就这么干坐着,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说。虽然你不能说话,但我说什么你一定能明白,我进去跟他商量一下,见你最后一面,不过,我可对你有个要求,她来看你后,你可不能动歪脑筋,把他叫去跟你作伴,本来,你的早走对他伤害不轻,再也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了,让他享天福吧!”说完,将布帘重新盖好,进屋去了。
魏三爷进去后就几分钟的功夫,老太太随他出来了,办丧的、儿子、媳妇们都站向一边,老太太把布帘全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个仔细,然后,将帘子盖到脖子下,只将头露在外面,自己席地而坐,用手摸着他的脸:“孩儿他爹,我知道你很累,可你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急匆匆的走了,闪下我找不到东西南北了,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埋怨过你,有点恨你,我知道你也是由不得自己,人的生死是天定的,走吧,好好的走吧!不要牵挂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不哭,流泪只能让你走的不安分,你到那边要照顾父母,担子很重的,千万不要太劳累了,没有我在身边,一定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我在这边有儿女照顾着,你就放心吧!等我百年后就去找你。你在那边需要什么酒告诉我,我会送给你的,我要回屋了,这么多人都在等着为你忙活着,舍不得也要舍得了。”
老太太的话让边上的人忍不住流泪,儿女们早就忍不住了,老太太一离开,他们马上跪在老爹的身边放声大哭,魏三爷擦了一把流出来的眼泪,到屋里和老太太说话去了,等着有人接替他,他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