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开宝三年(970年)七月二十七日,南唐中书侍郎(中书省的副官)韩熙载去世,时年69岁。谥曰“文靖”。葬梅颐岭(即东晋时的梅岗,又称梅岭岗、石子岗,今南京雨花台附近)原东晋大臣谢安原葬墓旁。
当初,南唐国主李煜因韩熙载竭尽忠诚能够直言,准备任用为宰相,但韩熙载放任情欲抛弃礼教,妓妾成群、放浪不羁,李煜因此感到为难。不久他被弹劾,贬为右庶子,是南都分司之官。韩熙载于是全部赶走歌妓,准备单人乘车上路,并且上表章请求哀怜,李煜大喜,留下他(以为他浪子回头,改过自新了),不久恢复他原来职位。以后,那些歌妓渐渐重新返回,李煜说:“我也无可奈何了!”到他去世,李煜感叹道:“我终究不能得到韩熙载做宰相啊!”于是亲笔书写诏书追赠韩熙载为平章事。韩熙载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棺材衣被,都是李煜所赐的。
【按:韩熙载(902—970年),字叔言,北海(今山东WF)人,后唐同光进士。韩熙载博学,善文,史称“制诰典雅,有元和之风。”,工书法,与徐铉齐名。性格放荡蓄有爱妓王屋山。据史书记载:王屋山俊慧异常,能歌善舞。韩熙载尝自击鼓,让屋山舞“六幺”(唐代有名的大曲之一),以此为乐。】
早年,韩熙载曾经对李穀(后周司空)说:“如果江东用我做宰相,我一定可以长驱直取中原!”李穀说:“如果中原用我做宰相,我取江南就像囊中取物一样简单!”
韩熙载之所以被贬为右庶子,除了因为他纵情和放浪形骸以外,李煜还担心他另有所图。为了了解真相,李煜于是派画家顾闳(hóng)中潜入韩熙载家,将熙载夜宴生活的情况全部绘制下来,以供他本人审视,这幅画就叫《韩熙载夜宴图》。后来,这幅画成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李煜看了顾闳中的画以后,对韩熙载的戒心消除了许多,使韩熙载得以善终。
八月,南唐李煜又写信劝喻刘钅长归附中原(两年前,李煜奉赵匡胤之命曾经给刘钅长写过信,让他将湖南旧地献来,刘钅长不听),派遣给事中龚慎义前往出使。刘钅长看到李煜的书信大为恼怒,就囚禁了龚慎义,并让邮驿送信回答李煜,出言极为不逊。李煜将书信转呈给宋帝赵匡胤,赵匡胤决定攻取南汉。
九月初一,赵匡胤任命潭州防御使潘美为贺州道兵马行营都部署,朗州团练使邺人尹崇珂为副都部署,道州刺史王继勋为行营马军都监,同时派遣使者征发各州军队赶赴贺州(今广西贺县)城下,进攻南汉。
很快潘美等部就攻克了南汉的富州(今广西昭平)。此时,南汉过去的将领大多因为谗言而死,国君宗室也被杀灭将尽,掌握军队的只有几帮宦官。城墙、护城河都装修成宫殿馆舍、水池沼塘,楼船战舰、武器铠甲,都腐烂败坏而不加整治。等到宋军抵达白霞(今广西钟山西),贺州刺史陈守忠派遣使者告急,南汉朝廷内外震惊恐惧,南汉后主派遣龚澄枢乘坐驿站车马兼程赶往贺州宣旨慰劳。十五日,宋军包围贺州。二十日,攻克贺州。
十二月,潘美等部长驱直入到达南汉韶州(今广东韶关)。南汉都统李乘渥率领十几万军队屯驻在蓬华峰下,训练大象布阵。潘美命令弓箭手全力射象,结果南汉军大败。
就在这时,南唐南都留守建安(今福建建瓯)人林仁肇秘密上表章李煜,说:“淮南各州,守卫士兵各部都不超过千人,宋朝前些年灭亡蜀国,如今又要攻取岭南,往返路途几千里,军队疲惫困乏。希望拨给臣下几万军队,从寿春渡江北上,直接占据正阳(今河南驻马店),利用思念旧朝的百姓,可以收复南唐长江以北旧日的国土。他们即使前来救援,臣下占据淮河与之对垒而抵御援兵,他们势必不能与我军抗衡。举兵之日,请向宋朝通报说臣下领兵外逃叛变。这样,事情成功国家享受好处,事情失败就诛灭臣下全家,以此表明陛下对宋朝并无二心。”李煜害怕不敢听从。
宋开宝四年(971年)二月初五,宋军到达白田((广东广州市郊),南汉后主刘钅长穿着白色服装出城投降。南汉亡。
四月,南唐齐王李景达卒。国主李煜派遣他的弟弟吉王李从谦前来入朝(汴京,今河南开封)进贡。
十月,李煜听说宋帝赵匡胤灭了南汉国,屯兵于汉阳(今湖北武汉),心中大惧。
十一月初一,李煜又派遣他的弟弟、太尉、中书令、郑王李从善前来朝见进贡。于是开始去掉唐国号,改国君印章文字为“江南国主印”,赐予诏书时李煜请求直呼其名,赵匡胤准从。
【按:赵匡胤终于准从在赐予李煜诏书时“直呼其名”。同时,对李从善表面上赐官给舍,实则将他留下作为人质。】
这时,有商人来告,宋军子荆南(今湖北荆州)建造战舰,请南唐主派人秘密前往焚烧,李煜惧怕,不敢听从。
在这之前,李煜用50000两银子馈赠宋朝宰相赵普(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传世名言),赵普向赵匡胤报告,赵匡胤说:“这不可不接受,只要用书信答谢,稍许贿赂他的使者就可以了。”赵普磕头推辞,赵匡胤说:“大国的体制,不可以自己来削弱,应当让别国无法猜测。”及至李从善入朝觐见,赵匡胤除通常馈赠之外,秘密奉送银子如同馈赠赵普的数量。李煜和大臣听说此事,全都震动惊骇,佩服赵匡胤宏伟的气度。
这年冬,宋军在荆南(今湖北荆州)建造战舰,南唐商人发现后,“上密事,请(李煜派兵)往江陵窃烧皇朝(北宋)战舰,国主(李煜)惧事泄,不听,商人遁去。”
十二月,李煜任命汤悦(殷崇义)为司空,领判三司、尚书都省。
宋开宝五年(972年)二月,宋帝赵匡胤平定广南以后,逐渐准备谋取江南,因郑王李从善入朝进贡,赵匡胤将他扣留。李煜大为恐惧,当月就开始降低各种制度的规格,将已封王的诸弟降封为公,李从善为楚国公、李从镒为江国公、李从遣为鄂国公。又亲自脱下龙衣换紫袍(三品以上官服)接见宋朝使臣,执藩臣礼数。将令(王言称“令”)称为教(公侯言称“教”),将中书省、门下省改为左内史府、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其余的官属名称,大多都有所更改,宫殿屋脊两端的鸱吻(chīwěn,是龙的儿子,置于房顶上以避火灾)全部拆除(想以此来表示对大宋朝廷的尊重)。
【按:南唐是在杨吴国西都(今南京)立国建都的。当时的皇宫的位置大约就建在今南京内桥(南唐皇宫里的虹桥)以北洪武路一带。今内桥至中华门的中华路,就是南唐皇宫门前的御道。
南宋周应合《景定建康志》记载:“(城墙)周二十五里四十四步,上阔二丈五尺,下阔三丈五尺,高二丈五尺,内卧羊城,城阔四丈一尺。”如按宋代每尺约相当于今天的30.72厘米折算下来,南唐都城周长大约是28里。在都城的四周,掘有护城河。西面、南面的护城河就是今天的外秦淮河,直接通到长江。东面的护城河,南接外秦淮河,经雨花门向北,与青溪相连。北面的护城河,东连青溪,经今天的太平桥、浮桥、通贤桥、北门桥,向西顺乾河沿,沿五台山北麓,入乌龙潭,西出汇入外秦淮河。
南唐都城形状大致呈长方形,共有城门8座:南面有城门一座,称作南门;东面有城门两座,称东门、上水门;西面有城门4座,称作西门、栅寨门、龙光门、下水门;北向有城门1座,称作玄武门。其中上水门、栅寨门、下水门这3座城门为水门,其余5座为陆门。
南唐宫城,又称子城、牙城。位于都城的中部偏北。其前身是徐知诰(先主李昪)为昇州刺史时的府治。宫城内建有崇德宫、避暑宫、清晖殿,以及百尺楼、红罗亭、饮香亭等建筑。其中清晖殿后面的“澄心堂”最为著名,是李煜藏书著述之地,也是进行重要国是谋划的场所。】
闰月初三,赵匡胤任命江南进奉使李从善为泰宁节度使,在京城赐给宅第。李煜虽然表面表示畏惧归服,尊用诸侯对天子的礼节,但内部实际在修缮武器装备,暗中谋划攻守之计。赵匡胤让李从善致信李煜,示意他进京入朝,李煜不听从(李煜十分清楚,他一旦进入宋朝就回不来了),只是增加每年的进贡而已。
南都(今江西南昌)留守兼侍中林仁肇有威名,此人体魄雄健,骁勇善射(人称“林虎子”)。宋朝廷忌惮他,就秘密派人画林仁肇的像,挂在另设的房间,故意带领南唐的使者观看,问是什么人。使者说:“是林仁肇啊。”宋朝官员说:“林仁肇准备前来投降,先拿这幅画像作为信物。”又指着空着的客馆说:“将要把这座房子赐给林仁肇。”李煜不知道这是宋朝廷使的反间计,于是用毒酒杀死了林仁肇。陈乔(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门下侍郎兼光政院辅政)叹息说:“国家形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却杀害忠臣,我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之处了。”
宋开宝六年(973年)四月十七日,赵匡胤派遣翰林学士卢多逊为江南生辰国(国主生日庆典贺使)信使。卢多逊到达江南,博得李煜的欢心。及至返回,船停泊在宣化口(今南京长江水域),派人告诉李煜说:“朝廷重新修订天下的地图,史馆独缺江东(南唐国)各州,希望从每州各求一份带回去。”李煜赶紧命人誊录各州舆图给他。于是江南(南唐国)19个州的地形,驻军防卫的道路远近,百姓户口的人数多少,卢多逊全部获得详情,回归京城,马上进言说江南衰弱可以攻取的情况。赵匡胤赞赏他的谋略,开始有意要重用他。
在这之前,江南出现饥荒,赵匡胤诏谕国主李煜,借给船只运送湖南的米麦来赈济。二十七日,李煜派遣使者进奉贡品感谢恩德。
九月十九日,赵匡胤册封皇弟、开封府尹赵光义为晋王。二十二日,赵匡胤诏令,赵光义班位(按官品分班排列的位次)在宰相之上。
南唐国内史舍人潘佑曾经对李煜说:“富国的根本,在于注重农耕养蚕。”因而请求恢复井田制的古法,严厉抑制兼并。推荐卫尉卿(掌宫门屯兵)李平判司农寺(掌管农业的主官)。李煜一向仰慕古代治国之法,全部准从潘佑的建议。李平急于成功,实施设置不循序渐进,人民不认为便利,李煜也内心后悔,罢免了李平。潘佑7次上疏仍不停止,并且请求返归田舍,李煜任命潘佑专门修撰国史,撤销其他全部职务。
十月初二,潘佑又上疏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臣下日前相继奏上表章,总共数万言,话说光了,理讲尽了,忠正邪恶洞察分明。陛下极力庇护奸邪大臣,曲意宽容谄媚小人,从而使国家气息奄奄,如同太阳接近黄昏。古代有夏桀(夏朝末代君主)、商纣(商朝末代君主)、孙皓(东吴末代君主),国破家亡,罪孽由自己造作,尚且被千古后人所嗤笑。如今陛下取法奸邪小人,败乱国家,这样看来陛下为国君,比夏桀、商纣、孙皓差远了。臣下无法与奸臣相处,侍奉亡国的君主,希望赐予诛杀来告谢朝廷内外。”李煜大为恼怒。
李煜怀疑潘佑的狂妄乖剩,由于李平激发,忌恨的人乘机用2人违法祭祀鬼神的事中伤,于是先逮捕李平关进大理狱,然后逮捕潘佑。潘佑立即自杀,李平也在狱中吊死。李煜不久对左右侍臣说:“我诛杀潘佑是不得已啊。”
李煜非常相信佛教,重文佞佛,酷信浮屠法。李煜,初名从嘉,字重光,有钟隐、钟山隐士、钟峰隐者、钟峰隐居、钟峰白莲居士、莲峰居士等号。这些名号都与他的佛教信仰密切相关。就连他婉约的词风,也与他的心信仰有很大关系,其中不乏佛语的味道。“李主好书神仙隐遁之词”(苏轼《东坡全集?跋李后主“开元乐”词》)。如:“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世事慢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转烛飘蓬一梦归”等。
其实,李煜信佛是有历史渊源的,其曾祖李荣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李)荣性谨厚,喜从浮屠游,多晦迹精舍,时号李道者”(陆游《南唐书》);其祖李昪从小流浪,曾一度栖身濠州寺庙为小沙弥;其父李璟继承了李昪的衣钵,即位后便下诏,将他原先读书的地方施舍给寺院,并进行扩建,命名为“开先寺”。陆游《南唐书》载:“元宗、后主皆酷好浮屠,群臣化之,政事日弛”。
李煜即位后,“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早在在宋乾德二年(964年),李煜就拿出宫中的金银钱币招募人当僧侣,当时都城(今南京城)里的僧侣达到了万人,全部仰仗官府供养。李煜退朝以后,和皇后“顶僧伽帽。服袈裟,课诵佛经”,行拜下跪,以至于手上脚上甚至额头上都长出了肉茧。僧尼犯奸淫,不依法制裁,“命礼佛百而舍之”(命令向佛祖行礼而赦免他)。他还取了“莲峰居士”等佛号,于宫中建永慕宫,又于苑中建静德僧寺,钟山亦建精舍(佛教修行者的住处),御笔题为:报慈道场。日供千僧,所费皆后宫玩用。又请于牛头山造寺千余间,聚徒千人。日给盛馔(zhuàn)。李煜如此崇佛、信佛、迷佛、拜佛、甚至佞佛,以至于当了亡国奴以后,接见旧臣徐铉时也是“纱帽道服而出”,其虔诚之心可见一斑。
当时,赵匡胤听说南唐主李煜迷惑于佛教,就选派一个年轻而有口才的人,南下渡江谒见南唐国主李煜,谈论性命之说,李煜十分信从,称“小长老”为一佛出世,从此不再将治理国家守卫边疆放在心上(这也是赵匡胤夺取南唐的计策之一)。
后来,金陵受围,李煜召小长老求助。小长老说:“北兵(宋军)虽强,岂,能当我佛力。”登城一麾,围城之师为小却。李煜真以为佛力。合掌叹异,厚赐之。下令军民,皆诵救苦菩萨,声如江涛。未几,梯冲环城,矢石乱下如雨,仓皇复召小长老,称疾不至,始悟其奸,杀之”。
宋开宝七年(974年)五月,李煜天性友善,因为弟弟李从善被赵匡胤扣留,悲伤思念不止,一年四季的宴会全部被取消,撰作《却登高文》来表达心意。于是派遣常州刺史陆昭符入朝进贡,奉呈亲笔奏疏请求让李从善返回国中,赵匡胤不准许,又出示李煜的奏疏给李从善看,慰问安抚他。六月初七,赵匡胤封李从善母亲凌氏为吴国太夫人。
【按:大宋皇帝赵匡胤早就觊觎南唐这片国土了,对李煜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他都十分了解,因此先使用“反间计”毁了林仁肇,现在又使用“拉拢腐蚀计”,暗示李煜只要献出江南,朝廷将虚位以待,优礼有加。】
七月,卢多逊回国后,李煜知道赵匡胤有南下征伐的意图,派遣使者希望接受(南唐国主的)册封,赵匡胤不答应,于是又派遣閤(hé,简写)门使(掌供奉乘舆,朝会游幸,大宴引赞等)梁迥出使南唐国。梁迥交谈中问李煜说:“朝廷如今有柴燎祭天的大礼,国主何不前来助祭!”李煜支支吾吾不作回答。梁迥返回禀报,赵匡胤开始下决心讨伐南唐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