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随着和英子小姐多日的接触,我的思想也有些改变了!原先尘封的记忆也悄然开裂------
英子是美丽的,只是有时她被某种战争的狂热所熏染了,她生活在这种血腥的军人们中间,穿梭在发报机关和宪兵司令部之间,她的头脑中充满了战争的杀戮、恐怖和激情的状态,皇军方面,一次次的受搓,一次次来自兄弟部队的惨败------她开始变得郁闷,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了,作为巨大战争的机器中的一份子------是的,似乎我们每个人都无从选择,每个人和民族的子民们从万里出征踏上中国这块土地上来时,雄纠纠气昂昂的情绪状态正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拉据苦撑的过程当中逐渐消逝怡尽了。是的,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某种连贯性的紧张恐慌甚至是激烈的矛盾冲突,翻越一个过程之后,那种种“惰性”就会被解散。心中的迷雾会逐渐逝去。甚至迫使自我从头审视自己的种种行为与过失。
人生追求的是什么?到底人为什么而活呢?是无尽的灾难与屠杀?是无情的占有和侵略?多么荒谬!现在,我们千百万军人正在这条自己制定的道路上走,这条路多么漫长啊!而人生,人生又是多么短暂、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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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们的人从长江口打捞上来上百人的皇军勇士的尸体。皇协军用裹尸袋将那些死亡将士装好并运背上几辆货车。山坡下大佐已经令人挖好了坑,并按日本人丧葬习俗在场子上搭建起挂满白条布的棚室,做了一个简单的超度亡灵仪式。
大日本皇军的勇士们,死难的兄弟们,你们是帝国的骄傲,大和民族最优秀的儿女!大和民族的子民们不会忘记你们的,不会忘记你们------我代表军部代表所有大和民族的子民们感谢你们------我感谢你们,勇士们,今天,你们长眠于这块土地上了,我们没有及时救你们于危难之中,我,我是有罪的,对不起你们------我很遗憾------
佐藤大佐说得很是激动,几乎是带着哭腔,一边说一边在一排排死亡将士们的尸体中间走过。我看见英子小姐走在他们中间,心情一样十分沉重。递给大佐一条白色的手帕。大佐接过。擦泪,接着又继续走到站台上说:“勇士们,优秀的帝国男儿们,安息吧!你们的灵魂无论飘到哪里,你们会最终汇聚在这里来的,而且,终有一天,你们会回到自己的祖国去。安息吧!”
接着,有一个先生模样的人拿着一张白纸念叨着什么,整个山谷一片肃穆。气氛很是压抑,我还看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太多的无奈和不安-----
------风唤醒了你们,暖风醉人
樱花季节,凤蝶翩飞,唤醒你
百年的沉默------
千里黄沙,抹不尽你苍桑的面容!
泪眼朦胧,黄昏时分
军车滚滚、万马嘶鸣
准备着,秋风起
黄沙动,饮马长江------
断断续续,语不连贯又泣不成声!
英子小姐首先止住了哭声,随后,又有几个女人吟吟有声------
山坡上,枪声响起,那是为死难的兄弟送行。
在三木君的脚下,几个裹尸袋撕裂开来。露出了一张乌黑肿胀的脸,一边袋口上,有一条早已经发白的腿,一截断处,像棉絮样的腐肉搭拉在一张怒睁双眼的脸上。
一条一条的死尸袋被人抬起往坑道上走去-----
面目全非,已经无法认清楚死难者的真实身份了。英子小姐哭得脸都红肿了起来。回来的路上,我扶着她,还不到二十岁的学生兵啊,二十都不到,英子小姐哭泣着说,那神情,无奈又茫然!
他们是为主义而去的,可是,是什么人强加给这些死难的同胞的呢?他们本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幸福地成长,幸福地活着,可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迫使他们无辜的生命在这块地上消逝长眠呢?他们死得光荣、死得其所吗?不,跨江过海,万里漂泊,跑到中国地面上来搞侵略,死得其所吗?他们本有许多话要说的,可是能对消灭自己的人说吗?你们不该让我去死,因为我要占领你们的家园。那不是荒谬吗?也许他们会说,我们大老远地来,是因为为了和你们交朋友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中国人自信有能力治理好自己的国家。用不着小日本弹丸之地的小国对一个大国指手划脚,命令他们府首称臣。可惜,你们就是不听,一意孤行,你们的死,死得怨死得不值啊!
是天皇操控了战争的机器,将无数善良无辜的生命引向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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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些时候,血红的天,白云襄上了火红的光芒,似乎被死亡将士的血染红了,而在营地里的士兵,心中的阴影仍旧无法抹去,被分割在占领区的日本勇士们对外界战事的一切都茫然无知。帝国的报纸每天都叫嚣着战况大捷,似乎皇军战无不胜,战争的机器开到哪里,哪里就成就了帝国人的梦想、财富、女人还有帝国的清酒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些人的腰包里肠胃里-----
这些被死亡之咒冲昏了头脑的日本勇士们现在他们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信息的封闭和不对称,高高在上的那些军部大员们的欺谎霸市、五花八门的诱骗。在这一刻都显露了出来。全是欺骗全是假仁假仪,一个士兵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立即,他的话就被一个大个子拦住了。
“你不要命了,连这种话你也敢说?”
“不,我要说,要说,他们不是说中国人有多么不经打么?你们看看,看看,皇军一下就死了多少人,还封锁哩,长江一线已经没有可以敢和皇军碰面的中国人了,看看,怎么样,全是谎言,突然一下子人就没了------”
“你活腻了不是?想找死啊,想死你就到司令部说去,保你说这话不过三句,你就会一下子见着你姥姥!”
“喂,狗日的,杂种,那些当官的给过你什么,抢到手的女人都轮不上我们这号人,军晌没了,全他妈白条子,什么玩意嘛,他们倒个个肥得流油,到手的东西全成了他们的,我们这些当兵的算什么,突击队一消灭了那些皇协军之后马上就打咱们-----”
情报处内外,士兵们情绪开始变得激烈起来,几个刚来不久的新兵嚷嚷着吵着,闹着,这时三木太君突然像幽灵似地开车赶来,好长时间也没看见他过来了,突然间出现,大家心情不免有点紧张,他走到那个闹事的士兵面前,不由分说,啪啪啪一连打了几巴掌。
那还是一个刚过来不久的学生丫仔,不到十八岁的模样,一耳光打下去,立刻,脸上就现出清晰的掌印。嘴角有血水渗透,他睁大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看三木太君,半晌才低下头去。
“还有谁敢在这头闹事的?请出列!老实点!”
一字一句,说得挻慢,脸上毫无表情!
“非常时期,扇动军心的,这就是榜样!”
说完,举枪射击,那新兵还没来得及求饶,便倒地而亡了。
血水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身子猛地抽蓄了一下,圈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妈、妈,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回家------妈、妈,我要、回、家------”
而后,只见那圈缩成一团的士兵直直地挺直了整个身子,腿使劲一蹬,头一歪,去了!
场地里出现了片刻的骚动,但即刻就在三木太君的咆哮声中安静了下来。
沉默,死寂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