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见黄莲圣母经受不住丧子之痛,一时气血攻心昏厥过去,心中非常难过,抱着黄莲圣母失声喊叫:“姨,姨!你醒醒啊姨!”
李三的喊叫撕心裂肺,在夜幕下传出很远很远。
此时,那几个东北弟兄听到李三的喊叫,也相跟着跑进了屋。哥几个手忙脚乱把昏厥过去的黄莲圣母抱到炕上,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加上掐人中,拍后背。折腾了好一会儿,黄莲圣母这才悠悠地醒转过来,瞪着一双忧伤的大眼,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一把拉住李三的手,嘶哑着嗓子问:“三儿啊,你们二哥梁英的仇报了么?”
李三点点头说:“报了。”
黄莲圣母听罢,脸上迅速掠过一抹快意,长出一口气,接着问:“这次为梁英报仇,除了我家小栅栏,还有别人死伤么?”
“没有。”
“那就好。既然梁英兄弟大仇已报,咱不能再添新仇哇。”
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平静的说:“上次小栅栏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他在蓟州结拜了几个非常了得的兄弟,我当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只是……只是,如今这世上独剩我一人,唉……”
李三一听,当即改口叫道:“妈。从今往后你老就是我李三的亲妈了,我要像亲儿子一样侍奉你老后半辈子。”
那几个东北兄弟见此,也纷纷保证:“小栅栏是我们的好兄弟,好朋友,他走了,他的娘亲就是俺们的娘亲。娘,往后我们都是你老的儿子啊。”
黄莲圣母听了,强忍悲痛坐起来,伸手拉住李三的手,哽咽着说:“三儿啊,你那小栅栏兄弟没了,妈不怨你,这都是命,是命啊!孩子命该如此,是谁也左右不了的呀。”
“妈。”
李三紧紧搂住黄莲圣母的肩膀,颤声说道:“妈呀,都是我不好,脑瓜儿一热光想着报仇报仇,让我那好兄弟白白搭上一条性命。妈呀,李三忒对不起你老哇。”
“呸!你说的这是啥屁话呀?”
黄莲圣母一抡胳膊推开李三,面露嗔怒,厉声斥道:“三儿啊,你这话说得忒不像个爷们儿,男子汉大丈夫敢为朋友两肋插刀,愿陪兄弟出生入死,这就叫义气,人生在世如果连这一点儿都做不到,那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李三情知语失,试想黄莲圣母是何等女英雄,曾带领红灯照打过多少漂亮的胜仗,连好多男人都比不上她,那思想境界更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好多大道理,大仁大义比谁想的都透彻。于是,赶紧把话拿回来:“妈,李三错了,李三往后再也不说这老娘儿们话,惹你老生气咧。”
“嘁,你这孩子呀,就这张巧嘴儿招人稀罕。”
黄莲圣母伸出食指,使劲点了李三脑门儿一下子,脸色随即平和了许多。
娘儿几个说了一会儿话,黄莲圣母起身从外屋大锅里端出来一屉包子和半盆子稀饭,幽幽地说:“估摸着你们几个也该回来了,特意做好了饭预备着,快吃吧,还不凉呢。”
“妈。”
李三颤抖着叫了一声,抓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去半拉,呜啦呜啦吃起来。
黄莲圣母一见到李三那个吃相,就知道他们肯定都饿坏了,怜爱地看着这几个饿狼似的年轻人,勉强笑了笑,说:“小点儿口,别噎着。”
一屉包子不一会儿就被几个大小伙子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半盆子稀饭也喝了个盆干碗净。
吃完饭,黄莲圣母便让李三他们几个到对面屋大炕上睡觉歇息,自己返身回到自己屋,关上房门吹灭灯。
躺到炕上,在山中马不停蹄奔波了几天的那几个东北弟兄,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李三却睁眼瞅着房顶,毫无睡意。
越是睡不着,心里越是乱。
一会儿想想家里的老母亲和老婆孩子,眼下不知道他们都咋样了,官府会不会捉拿他们顶罪呀?一会儿又想郭连发,几个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家里边就剩下他一个人儿了。那天杀朱三靴子,虽然没让他动手,可那朱家会不会为难他?一会儿他又想到东家许子谦,许老爷可是个好人呐,乐善好施,热心公益,这么多年没少给乡亲们办好事儿,可那朝廷会不会因为他跟我们哥几个好,找他的麻烦呢?这么想来想去,一个个问号向一团团乱麻,更加搅得他心烦意乱。
嗨。横竖也到这个份儿上了,想啥也没用啦。他叹口气,翻个身,使劲儿合上眼。
李三闭上眼刚打个盹儿,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对面屋黄莲圣母悲悲切切的低语,开始只是窃窃私语,渐渐地,声音竟自清晰起来,有如跟人对面聊天。
李三坐起身子,侧耳聆听。
黑暗中,只听黄莲圣母悲戚地说:“师兄啊,黑儿对不起你,把咱们的儿子小栅栏弄没啦。师兄啊,我知道小栅栏是你唯一的骨血,可我没保护好他。可是,师兄啊,那孩子虽然个子瘦小,可他讲义气,知恩图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他敢为朋友两肋插刀,他死得值啊。师兄啊,儿子没啦,我也没啥可牵挂的了,过几天,我把那件事再交待喽,就去找你。师兄啊,咱一家三口团圆的日子不远啦。”
接下来,就是压抑的哭声,悲悲切切痛断肝肠。
“妈。”
李三心里一阵颤慄。轻呼一声,光着脚儿奔到对面屋门口。里面黄莲圣母的哭声更加悲切,把李三那一颗心撕扯得生疼生疼。
李三再也顾不上别的,推门进去,‘扑通’跪在地上,颤声说:“妈,你老要是心里难受就大声地哭吧,哭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把脑袋埋在被窝里的黄莲圣母,听到有人喊‘妈’,立刻止住哭声,抬起头,借着屋外的月光,看见李三跪在地下,赶紧爬起来,跳下炕,扶起李三,哽咽着说:“三儿啊,妈不怕你笑话,妈这心里堵得慌,叨咕叨咕心理面痛快啊。”
黄莲圣母让李三坐到炕上,娘儿俩脸对脸坐着。黄莲圣母从炕桌上的茶壶里倒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又倒一碗递给李三,轻声说:“你也喝口水吧,三儿。”
“妈,你老喝吧,我不渴。”
李三涩涩地回答。
黄莲圣母端起碗,一口气喝下去。这才一抹嘴唇,看着李三,缓缓地说:“三儿啊,方才我叨咕啥,你也都听到了,我也不再瞒着掖着咧。细想起来,人活一辈子,为了个啥呀,就是个情啊。”
李三无语,懵懵懂懂听着。
透过窗外隐隐的月光,李三看到黄莲圣母脸上泪光闪闪,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李三心里一颤,眼前立刻闪现出小栅栏那一双大眼,母子俩竟是惊人的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