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把李三送上断头台,此时朱公公已经是急红了眼,特别是得知李三和五王爷的关系以后,他心里更加着急。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五王爷虽然已经赋闲在家不再过问朝政,可他那些亲门近枝儿的势力仍然很大,再加上许子谦一直在上下打点。所以,在宫中他尽量封锁消息,在刑部他则上蹿下跳,花重金打通层层关节,最后他还是占了上风,李三杀朝廷命官一案虽然没有一个证人出来作证,都是李三自己一个人的口供,这样的案子本应判‘监后’,但最终还是判了个‘斩立决’。
看到判决以后,朱公公为了炫耀钱能通神,钱能通天的不二法门,也是为了羞辱李三,竟然以老乡的名义,特意到死囚牢看望李三。当时,李三正跟几个狱卒谈天说地,一抬头见朱公公来了,没等他说话,先就面带微笑嘲讽道:“呵呵,老乡来了,这回你老称心如意了哈。谢谢你老来送我啊,我李三下辈子也会记着你老的大恩大德的。”
朱公公被李三这么一说,出门时想好了的一肚子的歪词儿损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看着仍然面带微笑的李三,尴尬地张了张嘴,憋半天才说出来一句:“李三,杂家念你我都是蓟州上仓人,亲不亲故乡人呐,这你要走了,就没有啥话儿需要捎给你的家人么?”
李三想了想,仍然微笑着看着朱公公说:“呵呵,你还别说,我这还真有一句话想嘱咐家人的,既然你老来了,就麻烦你老转告我的儿子,让他老老实实做男人,做个正儿八经的好男人,穷死饿死也别做那不男不女的阉人,更不要伤天害理欺负老百姓!”
“你……”
朱公公自讨没趣,气得脸红脖子粗,扭头出了死囚牢,一边走一边跺着脚儿骂道:“狗日的李三,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身后李三却哈哈大笑:“掉脑袋怕个啥,二十年以后我李三又是一条好汉!”
判决布告提前三天就张贴了出去,京东大侠燕子李三将被斩首的消息,风似的很快就传得家喻户晓尽人皆知了。一直在京城等候消息的许子谦,没等看到布告就把京城的酒坊和绸缎庄变卖了,往衙门送礼,只求李三不死。
那一日,李三正在牢中盘腿打坐,闭目养神。忽然牢门开了,一个狱卒轻声叫一句:“李大侠,你看谁来了?”
李三睁眼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妻子盛氏来到了近前!夫妻二人在这个地方相见,此时此刻不用说话早已是肝肠寸断。那盛氏见到披枷带锁的丈夫,没张嘴眼泪先下来了,李三见此,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说一句:“你来了?孩子们都还好吧?”
“好,好着呢。”
盛氏一边擦眼泪一边走近丈夫,颤抖着伸出摸摸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脸,哽咽着说:“三哥,你瘦多了。”
李三定定地看着妻子,不禁心口一热,算起来她还不到四十岁,可看上去已经老态龙钟,疲惫的脸上满是沧桑,以前乌黑发亮的一头秀发已经有一半儿都白了,粗糙的双手青筋暴露。
唉——
李三长叹一声,用那双戴枷的手轻轻抚摸妻子多皱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想妻子嫁过来二十多年,上养老下养小,常年奔波劳碌,自己这个做丈夫的从来就没好好地疼过她爱过他,一年到头在外面飞着,跑着,东躲西藏。嗨,再有两天自己就要离开家人,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和杀戮的世界了,脖子一伸头点地,自己倒是一了百了省心了,可是妻子呢?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要撑起那个家,替他李三抚养儿女,一步一步走下去呀。
想到此,李三不禁鼻子发酸,后头发哽,颤声说道:“孩儿他妈,我……”
李三妻子伸手捂住她的嘴,神情地看着他,哭着说:“三哥呀,我的亲人,你啥都不用说了,孩子们都还小,我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再苦再难我也要把他们拉扯成人,给他们成家立业。”
“媳妇儿。”
听到此话,李三忽然挣扎着起来,面对妻子双膝跪倒,颤声说道:“媳妇儿,我李三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加倍偿还!事到如今我也没啥可说的,我只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李三不是个好丈夫好爷们儿,这么多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三哥!”
盛氏一把抱住李三,把脸贴近他的脸,任眼泪横飞。
俩人说一阵哭一阵,直到狱卒进来说:“嫂子,时候不小了,您该回去了。”
盛氏这才猛然想起啥来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站到丈夫身后,散开他头上的辫子,一下一下认真地梳起来,直到梳得一丝不乱重新编好。此时,狱卒又来催了,盛氏强忍眼泪,看着丈夫,一字一顿地说:“三哥呀,我走了,你在那边等着我,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夫妻!”
说完,捂着脸踉踉跄跄跑出牢房。
李三将要被斩的消息很快被黑鹰帮暗中跟随李三的人带到了口外内蒙古草原,那些被李三帮助过的老百姓得知消息后纷纷奔走相告,相约着骑快马日夜兼程赶到京城联名上书保李三。黑鹰帮那些弟兄们听说新帮主被判斩刑,更是愤愤不平,大伙一商量,带着短刀暗器,也是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提前在行刑的菜市口布下埋伏,全力以赴准备劫法场救李三。
再说宫廷内部,五王爷虽然已经告老退朝在家中颐养天年,但仍然时时过问朝中之事。那一日,老王爷在家中闲坐,忽有旧时同僚到府中拜访。闲谈中,老哥俩聊起朝中之事,同僚无意中说起秋分过后判斩人犯,同僚无限感慨地说:“现如今真是好人没好报哇,此番问斩人犯中有个民间大侠燕子李三,据说此人是京东蓟州人士,自幼习武,专管民间不平之事,就因为杀了当地一大恶霸,就被判了斩刑,实在可惜呀。”
真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五王爷一听李三的名字,当即一愣,自打那次在清凉寺眼看着李三被擒以后,五王爷一直没有停止活动关系,但终因年老体衰行动不便,消息不是很灵通,再加上这阵子八福晋身染风寒一直发着高烧,身边离不开人。同时,他始终琢磨着凭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保自己的干儿子李三一条活命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
此刻,听那同僚念叨李三的名字,当即紧张地叮问一句:“你说的那个人犯叫什么名字?”
“燕子李三。”
“啊——”
五王爷当下心中一震,记得半个月以前八福晋到牢中探望李三时,回来还告诉他活动得差不多了,起码这一批判斩刑的人犯中不会有李三,难道……
想到此,五王爷立刻心烦意乱,说话也开始心不在焉,同僚见此,连忙告退。
送走同僚,五王爷立刻备轿去了刑部,一打听此次判斩刑的人犯中果然有蓟州人士燕子李三。当即请求刑部行刑官,看在他这皇族老王爷的面子上暂缓对李三行刑。没想那行刑官一听,立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此案关联宫中大内总管朱公公,从提审到判刑都是他在幕后操纵着。现如今这事儿,嘿嘿,想下官不说王爷您也心知肚明,所以,下官实在是……实在是……”
“哼,好啦,别说了。”
五王爷当下脸色一沉,心里话:真是一朝君子一朝臣啊,想当初自己当朝时谁敢这样啊?可是现在自己手里没了实权,嗨,这就叫:龙游浅底遭虾戏,虎入平原被犬欺呀,谁让自己老了呢?没办法只好低着头打道回府。
五王爷愁眉苦脸回到王府,没等他坐稳当,那八福晋就哭哭啼啼找他来了,一进门儿先把他数落个狗血喷头。只见那八福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边哭一边数落道:“我说王爷呀,这做人呐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哇?想当初咱干儿子燕子李三可是救了你我两个人的命啊,如今他被问了斩刑,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呐?你那良心难道让狗吃了吗?啊?”
“我……我……”
“我什么我呀?还不快去求皇上赦免!”
“求皇上?”
五王爷眨巴眨巴眼,摇摇头说:“皇上如今也还自身难保呢,谁还听他的呀。”
“那……那该怎么办呐?你总得想想办法呀,总不能眼看着咱干儿子身首异处吧?”
“这个……这个……”
五王爷一时急得搓手跺脚不知所措。八福晋看着五王爷,娥眉紧皱,粉面含愁,一排雪白的小牙咬着红红的嘴唇,苦思冥想。思忖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大叫起来:“老佛爷,太后老佛爷!”
五王爷被八福晋这么一提醒,也是精神一震。原来,那八福晋叶赫那拉雪儿跟慈禧太后本是最要好的一对姐妹,按现在的话说就是闺蜜,姐俩不但同宗而且特对脾气,那八福晋虽然年龄比慈禧太后小很多,但平日里谁有啥知心的话儿和过不去的事儿,总会情不自禁地找这个老姐姐叨咕叨咕。五王爷此番见八福晋提到老佛爷,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立刻接过话茬儿说:“对呀,就凭太后老佛爷跟你的关系,咱直接求他比找皇上可把握多了。”
八福晋听五王爷这么一说,更加信心满满,当即唤来仆人备轿,急急火火就去了慈禧太后的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门口,早有宫女答应到宫中通报。可是,不一会儿那小答应就出来了,沉着脸儿说:“太后老佛爷酣睡未醒,不能打搅,福晋还是改日再来吧。”
说罢,就要关门。那八福晋着急呀,一见那小答应要关门,立刻不干了,尖着嗓子怒斥道:“我这多日不见姐姐,今日特来看望,你却要关门,是什么意思吗?”
俗话说:奴以主贵。那小答应仰仗着太后的威严,说起话来也是软中带硬:“太后老佛爷昨夜批阅奏折一夜未眠,这才刚刚睡着,我这样做只是履行职责而已,有何不妥吗?”
八福晋听了,虽然心中不悦,但想想人家说得也在理,若在平时,她肯定会掉头走开,可是今天不同啊,那李三的性命危在旦夕,差一步就可能人头落地了。不行,我必须立刻见到太后姐姐。心念至此,八福晋趋前一步,面带微笑哀求道:“好妹妹,亲妹妹,方才是我说话言重了,我向你道歉。你不知道啊,我今天真的是有急事找我姐姐的,你就高抬贵手让我进去吧,我要在床前等着她老人家醒来,说两句话就走。”
见八福晋那副急得火燎眉毛的样子,小答应站在门口扶着门,关也不是开也不是。正在双方为难之际,就听里面慈禧太后威严地咳嗽一声,拉着长音问:“是谁在外面吵吵呐,闹得哀家都睡不着啦。”
“是我呀姐姐,我是雪儿。”
八福晋赶忙答话,跟着急急火火就要往里面闯,几个宫女上来伸手又拦住了她。
八福晋一见真急了,带着哭腔尖着嗓子喊一声:“姐姐!”
“让她进来吧。”
里面慈禧太后又说了一句。
八福晋一听,当即心下一喜,也顾不上宫里的规矩了,跟头趔趄就跑到慈禧太后的床前,也没等太后老佛爷发话,就‘扑通’跪在地上,哭天抹泪就求起情来:“姐姐呀,我的老佛爷,求求您救救我的干儿子燕子李三吧,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要被开刀问斩了呀。姐姐,他可是个大好人呐,就算有过错也罪不该杀呀!姐姐,我的亲姐姐,我的老佛爷,如今只有您能救他了,姐姐,妹妹求您了!”
“嗯。”
慈禧太后又威严地干咳一声,两个小答应忙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老佛爷,有何吩咐?”
“扶我起来。”
“哎。”
两个女孩子低声下气答应着,一边一个拉开床幔,上前扶起慈禧太后,跪在地上为她穿上鞋子。
马上又有宫女端来了洗脸水,慈禧太后看都没看一眼,挥挥手说一句:“都下去吧。”
宫女们大气儿都不敢出,倒退着走出房间。
见宫女、答应们都出去了,慈禧太后这才看一眼跪在地上低头啜泣的八福晋,轻声问:“又是什么事儿让你这么伤心呐?”
“姐姐。”
八福晋抬起头,莺声燕语叫一声姐姐,看着慈禧太后,眼泪又一串串掉了下来。
“嗨,什么事儿你说嘛,这大早晨起来的,你就别哭了。”
“哎。”
八福晋答应着,伸手抹一把眼泪,仍然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姐姐,我求您赦免我干儿子燕子李三。”
慈禧太后两眼盯着八福晋,不解地问道:“什么?你干儿子燕子李三,他怎么了?”
“他……他因为失手杀了人,被判了斩刑,今天午时三刻就要开刀问斩了,呜……”
八福晋不等说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杀了朝廷命官的李三呐?”
“是。”
八福晋老实地回答,一边抽嗒着一边说:“姐呀,您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有子祠,那年八国联军进BJ,我和五王爷到山中避难,路上遇到土匪抢劫,是燕子李三救了我们,我看他挺仁义的,就认他当了干儿子。他也是年轻气盛,在老家跟人口角几句,一怒之下就动了手,谁知这就要了命啊。呜……”
八福晋说到这儿,哭得更伤心了。直哭得一张粉脸梨花带雨,悲悲切切,一边哭一边细数李三的好处:“姐姐呀,您是不知道哇,我那干儿子李三虽然年纪不大,也没做官,可是没少为朝廷干事儿啊,当年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城,在天津他一个人就打退了八国联军洋枪队呀。在北口外,他还帮助老百姓种粮食,让方圆八百里内的老百姓度过饥荒。就是他杀人那件事,也是为老百姓打抱不平才惹下的官司啊,现在京东一带戏班子唱得最火的一出戏《大闹骡马市》,就是根据这件事编排出来的呀,姐姐如若不信可以到民间访访的呀,姐姐,您说这样的大好人能杀么?”
“咦,还真是。”
慈禧太后听着连连点头。接着,想了想说:“我也听人说起过民间侠士杀富济贫,除暴安良的,还真没听说过一个人打退八国联军洋枪队,又帮助老百姓种地度饥荒的事儿呢,看来你这干儿子真的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来人呐,传我的口谕,赦免李三不死!案子发回重审。”
“嗻!”
立刻有太监进来,跪地领旨。
“谢谢姐姐!”
八福晋听到这一个‘赦’字,立刻心花怒放。可是抬头看看日头,距午时三刻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虽然慈禧太后已经让太监传下口谕,但那些人如果稍微一迟疑,就可能误事。不行,必须来点有把握的。心念至此,八福晋当即磕头谢恩,可是爬起来却看着慈禧说:“姐姐呀,您这传下口谕说赦免李三,不杀他了,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我那干儿子就押赴刑场了,此时,那些传话儿的要是到不了怎么办呐?”
慈禧太后听了一愣,随后冲那八福晋微微一笑,从腰间摸出一块免死金牌递给她,说:“雪儿妹妹,我就知道你不放心,快去吧,你那干儿子死不了的。”
“谢谢姐姐!”
八福晋双手接过免死金牌,再次趴在地上磕头谢恩,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慈宁宫,钻进轿子,差了声儿地催促轿夫:“快!去菜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