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沉默不语间,又一人推门而入。只见江望神色难看,气喘吁吁地在靠在门上。
路之苑喜欢的人不是他,他自然不会擅自单独来照料她,可是他去找张净重张净重不在家,找苏生苏生也不在家!于是他预料到了他们去了路之苑家,不知为何他就不作任何犹豫急匆匆地赶了来。
“阿望?”
“真不够意思啊……都来了也不叫上我?”
“碰巧的,就像你今天也碰巧想要找我们一样。”
女生这样说,江望释然地松了口气。目光一转,白色纱布上的血红硬生生刺得眼疼。江望眉心一皱,走进来找了个椅子坐下,却语气傲然地讽刺道,“看来某人来的时候是眼睛长歪了啊。”
“江望,你能不能适时收一下你的毒舌本质?”
张净重一展君子之风,实在为苏生打抱不平,“苏生为了争取时间不顾一切而受了伤,就是来受你这样的气的吗?”
“算了。”眼看电光火石间气氛不大对劲,苏生连忙小声制止。张净重不再说话,江望却仍旧孤傲得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路之苑还在房里睡着,大家都不会大声说话。
在苏生的悉心照料之下,两天后路之苑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重见天日的双瞳起初迷雾重重,等听到那熟悉而柔和的声音时,下一秒就立刻澄澈无比。惊喜地看着她的,不止有苏生,她的身后还有张净重、江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晕倒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苏生尴尬一笑,继而严肃道,“黎无月被故忱抓走了,说让我们拿土灵石去换人,而土灵石就由钟离家世代看守着!”
路之苑大为惊异:“既然这样的话钟离家周围应该有结界保护才对,竟然让故忱那么轻而易举进来了?”
“多半是因为故忱在之前就在那个香里添加了一剂,黎无月之前也说过她得到过一位高人指点。而这一剂的功效很有可能就是弱化部分结界的关键所在,你和黎无月也正是中了这香昏迷过去的。”
“所以你们这几天是专门为了等我醒来一直没有去……”
苏生绽开温暖的笑颜道:“放心,黎无月没事的。”
女生身子一震,双颊染上了几层红晕,小声开口道:“谢谢……”她从来都是不善言表的人,于是就日渐成了被众人所认同的清高自视。她便也默认了这个形象,清高就清高吧,她只做的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遇见苏生后,一切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苏生听了实在是又诧异又惊喜,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
张净重开口道:“之苑,你好好整理一下,我们马上启程。至于学校那边,我们都只能回来赶个期末了。”
“嗯。”
四人都没有带什么东西,他们需要的一切都在自身,力量、勇气、智慧绝不可不有。钟离寻和他们汇合时,男生说为了不拖累他们,专门改制了飞行兵器,说到底就是个内部结构复杂的表面看起来是滑板型的机械。苏生起初还有些信不过他这东西能飞起来,不过看钟离寻一脸自信决绝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就默默臣服了。怎么说呢,冰冷的他总有一种帝王风范,凌驾九五,心甘情愿仰望于他。
御风而行的速度比用机械快了许多,钟离寻为了跟上速度,不禁暗自消耗法力超越常速与他们并肩。到这种程度,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理所应当该做的事。可如果换作是最本来的他那完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堂堂弑神,万物邪力之尊,岂是能忍受这种折磨的?
现在将两者之间比较,竟是自己在看另一个人一样。完全不同的人。
终于在五人齐心协力之下争取到了在天黑前到达弑域,这里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每天每个时间都是昏沉的天,温度终日寒冷,让人根本地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入口是呈灰色的星云漩涡,周身的东岩开满了妖冶诡异的花。苏生能够清楚感受到邪灵的存在,那些对他们一行人的讨论私语,无不让人寒战。
“他们是谁呀,这么大胆子,还想闯弑殿不成?”
“呵,我活了两百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人来,今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总共就看到了六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伙。”
“反正他们能活着进去,却一定不能活着出来!”
“尊贵的故忱大人定会将把他们碎尸万段的!哈哈哈哈……”
她作为唤灵者,能驭灵亦能通灵,其实有很多事她一点也不想看到和听到。就比如现在这些可怕的讨论就使她森然。
但是,第六个人是谁?被绑架的黎无月也算上了么?
“屏神凝气,别被扰乱了心智。在见到故忱之前一定会有很多障碍的,你要小心。”江望在她身边低语,苏生照做,顿时安定了许多。
“在进入神殿内部前我们千万不要走散,到时候见到故忱和黎无月时一定要镇定,按我们的计划一步步来。”张净重柔声对几人提醒道。
众人皆严肃点头,全部走近入口,顿时化作晶莹微光被漩涡中心吸了进去。
【二】
通往弑殿内部的走道温度越来越冷,一路上小妖小鬼也层出不穷,但大多数法力低下,只有一掌被拍死的份。
身子忽然一晃,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灵力。苏生扫了一圈周围,严肃认真道,“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这种力量与我们不相上下。”
“敌人还是友?”钟离寻冷冷道。
“……这个我暂时还不能区别。”
于是话落,五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个个更加提高了警惕,仔细环视着周围不放过每一个细小的地方。但这些明净的眼眸中丝毫没有害怕,他们可以迎难而上并可以从容不迫。
终有一天,他们是真正的强者,俯瞰天下的最强者。
苏生闭起眼睛,仔细感受这股力量的方向,竟然莫名觉得这力量熟悉亲切。好奇怪。
两眼一睁,眼底尽是灿烂的星芒:“那边!”
众人轻悄悄跟上苏生,将背贴在石壁上静静等待着时机。不到一会儿,刚半点黑发冒了出来,苏生和江望便眼疾手快上前欲要将人擒住。对方武功极高,又以布遮面,二对一的情况下过了几十招竟才牢牢将他拷住。
神秘男生想使劲挣扎反抗,却在他们几人的压制下显得弱小而卑微。
“你是弑者?”钟离寻皱眉问道,如果是弑者那么他就能很快打听到黎无月的确切位置了。
“啧,别把我和这群魔鬼混为一谈!”
“那你是什么人?”苏生追问道,他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不屑,那肯定不是弑者。
“你们又是谁?”遮面少年抬起双眼直直盯着苏生,下一秒钟,两人同时一愣。
如此明净清灵的眼眸,除了她,谁还能拥有?再仔细看看,两人真的是一个缩小版一个放大版呢。不过,她早就和琼露镇居民们一起消失了,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是……”苏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在那一瞬间看到她看到他眼底的无限温柔,他们好像真的是熟人。胆子就忽然肥了起来,慢慢靠近遮面的少年,温柔揭开那层薄薄的布帘。
又是一张绝世的姿容,风华正茂的俊朗之气无不散发得淋漓尽致。
“小梓,是你吗?”她问得非常小心,好害怕这都不是真的。怕这句话问出口了,她的幻想便无情被捏碎得渣都不剩。
男生本能地一个反应道:“生生?”
苏生那叫一个欣喜,夸张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直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小梓小梓小梓小梓小梓……”
“哎。生生,我还以为你……”
“我会那么容易挂掉吗!你可担心死我了,这么多年了你究竟在哪啊?”
“我在外到处历练,武功早已不同往日,你刚才也见识到了吧!”
“嗯,很厉害!”
“那是,我是谁呀。我就该一直坚信的,你存在的生生世世,都会有我的存在!”
看着两人激动得要哭的久别重逢的场面,其他人也不忍打扰,只是有人心中甚为不爽罢了,不过这位小梓就是苏生口中说过的幻音者,和苏生是分离多年的青梅竹马,而且同为作战伙伴。就忍了。
“对了。”苏生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心得脸灿烂得跟花儿一样,“我们御者已经聚齐了!除开这位钟离,其他三人都是哦。具体的以后再慢慢说,我们现在要赶去救人。”
“救那个炼香世家的小姐么?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苏生乍舌,“你怎么会知道啊?”
“我这么多年行走大江南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一直做的事,不过一些很危险的差事我会要求报酬以供生活之需。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已经和弑者扯到了关系,所以我得知了这件事当然是必须插手来救的。”
苏生无比欣慰一笑,继而面朝大家,互相传递眼色再次出发。
突然觉得黎无月小姐被绑架太好了哈哈哈哈哈,虽然这样的想法是有点大逆不道啦。简直是悲喜交加,让女生在道德界限徘徊不已啊。
走进弑殿内部便入了故忱眼前的云镜中,看着那六人,男子心中顿生出不好的预感。却依旧装作轻狂高傲的模样轻蔑一笑,朝美丽的女生看过去:“他们来了,无月小姐。”
黎无月的脸像被覆上了霜,用一种无比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故忱,如果,她有力量将他碎尸万段该多好!
寻,你千万不可以用土灵石来交换我!
【三】
众人终于赶到弑殿内部中心,虽然最高处的王座空空荡荡,故忱却仍然坐在低一处的位置。他对秦冰霖的衷心,倒是不容置疑的。
“一、二、三、四、五。”故忱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用手指一个人数一下,断然跳过了钟离寻,“不错嘛,御者已经全部聚齐了。”
“不过,你们这么多人来又是什么意思?”男子忽然变了脸色。
钟离寻神色一凛,先前迈了几步道:“做正事就好,石头换人,履行的你的承诺。”
“先拿出来让我看看真假。”
“好。”钟离寻从海螺中取出土灵石,那无比温暖和强大的光,再真实不过了。
故忱看着土灵石的神色变得贪婪痴迷,但他并不是个省油灯,使了个眼色,几位得力手下皆抓住苏生等人的臂膀,牢牢牵制。故忱知道他们并不是那五个人的对手,但是只要交换东西那一瞬间不被打扰,这里又是弑者的地盘,那么他想让那几个人怎么滚就怎么滚。
“你一个人过来。”故忱的声音无比清冷,但难以遮掩他的欣喜之情,带了些许微微的颤音。
“不要,钟离寻!你绝对不可以给他!”
“无月!?”
钟离寻和苏生等人都诧异地寻声望去,原来女生用了自己的随身携带的护身迷香将钳制她的手下给晕倒,自己连忙跑出来制止。
怎么可以为了她不顾世界的安宁!
故忱只手一挥,强大的气体犹如刀锋直向黎无月过去,女生被强大的气体伤的摔出大老远,口中一股鲜血涌出,却让自己给硬生生吞了下去。
怎么可以……这时候让他们分心?
“无月!”钟离寻心如刀绞,为什么会这么痛?原来最纯正的善良真的不惜任何代价匡顾所有人?
故忱趁钟离寻分神之际,立刻将土灵石吸入了他的手中,因为高兴过余他的眉毛似乎都快移动位置了。
“猖狂成了这样!”眉南梓一声怒吼,五人齐发力将身边的弑者远远弹开,重重砸在石壁上就是一阵吐血不止。
“净重。”
路之苑小声提醒,只见男生会意点点头,脚下顿生出涟花,此时并不是以前第一次看他力量时那般温柔,而是犹如踏着惊涛骇浪,每一滴水珠都像充满了力量,逼人步步退后,层层唯美涟漪迅速绽放。
只是需要反应的几秒钟时间,张净重便一把环抱起黎无月,以光速再次回到了苏生等人身边。钟离寻也连忙退后。
“土灵石怎么办?”黎无月极为焦虑不安,她看见苏生朝眉南梓使了个颜色,男生便腾空而起,手中出现流光幻化出陌云萧,吹奏起来。
鸣乐如流水缓缓而出。
故忱痛苦地抱着头,一心封闭了自己的耳识。这样做效果是减弱了许多,但这些萧音就像直接流进他的大脑里一样,脑袋越来越重,直往下沉。
突然想到了什么,故忱吃力地将土灵石悬浮于两手掌心间,黑色护体将本身重重包围,任何法力都再也攻不进去。眉南梓的吹奏不可停下,故忱又一直运气催动土灵石的灵力,两人一直僵持下去了不知多长时间,去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黎无月直直奔进了黑色护体之中,对准故忱的脖子狠狠掐了上去。
钟离寻想要立刻跟着冲进去,却被江望紧紧拉住手臂:“你是不是急昏头了?只有毫无灵力的人才能突破土灵石的护体!”
无奈而焦虑地,钟离寻只有站在原地,感受着心被紧紧纠痛着。
因为,不止有他现在自己的正义之情,还有过去钟离寻对黎无月的重视。纵然他并不爱她,但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女生作为他的朋友。
“你干什么!疯女人!”故忱没有更多的手来反抗,只得努力用意念将一个赤火丹砸进女生的体内。
“无月!”苏生和路之苑同时惊诧而悲痛地大喊一声,黎无月只觉身子一软,想使劲却始终使不上来。想了想苏生和之苑的呼喊,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粲然笑了。美若星辰,如梦如幻。
想放弃了,就这样吧。
可是看到土灵石还在眼前这个恶人手中,黎无月便无法真正地放下,可惜她没有任何的力量,只会调香……
对了,她身上还有些迷香!
女生无比虚弱地偷偷从兜里拿出迷香,瓶子一揭全往故忱脸上洒过去。男子一个喷嚏,手中力道一松,土灵石无力地掉到了地上去。
“时灵!”苏生见状立刻唤灵,眉心流光闪烁,一身雪白的长发精灵出现于半空,手杖一挥,土灵石瞬间转移到了苏生的手掌里,“拜托了,带我们出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月她已经……
【四】
八个人一起瞬移到了灵域,路之苑争分夺秒地为她治疗,却无奈无论使用哪种方法都没法将治愈之力输入进黎无月的身体。
果真是没救了么……
最终,路之苑有些颓然地站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不相信!
钟离寻完全慌的乱了寸脚,他蹲下将美丽而苍白的女生温柔扶起,狭长的眼角翻起了灼人眼眸的晶莹,他可能是第一次这么痛苦,为真正的钟离寻而痛,为自己的纯良义气而痛。
“无月!无月!”钟离寻呼唤得声嘶力竭,他眼下这张昏迷的安颜,究竟怎样才可以醒过来!
“钟离,她中的赤火丹,三尊毒之一,无药可救……”苏生也蹲在男生的身边,尽力柔声劝慰道。
江望张净重眉南梓皆是红了眼眶,他们作为大男人,除了为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落泪而外,其他时候绝对不可掉眼泪。
而路之苑,早已站在不起眼的一边悄悄抹泪。她真的无能为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长到万花凋零过四季,长到世音变化过无穷星空。
黎无月似乎听到了急切而悲痛欲绝的呼喊,缓缓颤动了她细长的睫毛,犹如雨水滴落在花朵上。
“无月!”钟离寻欣喜若狂,心脏都超负荷跳了起来。
“寻,是寻吗……”黎无月的视野迷糊得像满世界下了暴雨,只可闻声不可见人。
“是我,是我!无月,你不会有事的!”男生的声音明显得颤抖,她可以让他为了自己害怕成这样,是不是也算三生有幸呢?
黎无月展开笑颜,笑得很幸福很幸福:“我可以为守护你而死,很满足了。”
“你怎么可以死呢?从小无声无息的默默陪伴,做错事情被罚时总和我一起共同受罪,你开心调出新香时总会第一时间和我分享……这些,你都不想要了?”
“不啊,我将它们注进了灵魂,不会忘记的。寻,你要好好生活,遇到一个也能让你为之甘愿付出一切的人,整日都有最真诚的笑,不再像个机械,哪方有难,便是哪方支援。”
“不行,我一定得救你,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眼看钟离寻立马就要有动作,苏生正想出手制止,却看见黎无月不紧不慢将白皙的手抚上男生的大手掌,说道:“没有用的,这可是排斥一切灵力的赤火丹。”
钟离家僵住了动作,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我知道你没有爱过我,一直只把我当做重要的朋友看待。曾能在你心中占用重要的位置,现在想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我为什么还一直想要奢求更、多呢……”
话音没有完全消散,白皙的手便无力垂落了下来,双眼永远合上了。
那双高贵优雅的星辰双眸,彻底失去了光芒。
“无月……无月!无月!无月——”
嘶声力竭,划破长空。一提泪溢,连空气里都溢满了伤,仿佛哈口气都能触痛全身的神经,轻轻一抖,就能抖落满身的伤痕一地……
曾有这样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你不爱她,爱上你的时候你喜欢她,离开你的时候你爱上她。翻来覆去的情相,过来过去都是错。
那万物生灵为什么要有情?比起欢乐更多的是伤痛啊。
苏生的心紧紧纠痛着,她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这么痛苦的爱情又为什么要一直抓住不放呢?执念深入骨,难以抽身么?
她没有经历过爱恋,自然什么也不懂。
当很多年以后的她再来回想此刻时,是有多怀念这种天真无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