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病房很安静,产妇们都睡下了,劳累了一天的陪护们也都休息了,她们没有床位,有的租了一个沙发床,有的干脆就挤上产妇的床。我没有陪护,相依上夜班去了,我背向着馨宇躺着,馨宇睡在我右侧的小床里。
一声婴儿地啼哭吵醒了所有的人。
我的耳力不好,无法判断方位,焦急得大声地问道:“谁家的孩子哭啦!”
对床的产妇忘形地笑道:“是你家的孩子在哭。”笑声传染开来,病房里又一次热闹起来。
我尴尬地坐了起来,把小床里的馨宇抱进怀里。馨宇头发很黑,眼睛没有睁开,一个劲地在我怀里拱着,小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红红的。我怜惜地用手指轻轻地抚平馨宇皱起的眉心,耐心地哄着他。
他并不是饿了,在我的怀里很快就睡了。是我的气味、我的温暖,让他睡得香甜。贪婪的小家伙一定在想,妈妈永远抱着我,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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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出院,我回了娘家。整个照顾我和孩子的重任都落在即将六旬的母亲身上。自己的母亲是最贴心的,那一个月我恢复得很好。
那个时候还没有尿不湿,用的都是纯棉布做的尿布,其中有两块尿布是我和相依新婚时的红腰带,还有一些是用旧床单撕成的尿布。尿布有大有小,有长有方,形形色色,用途也各不相同。母亲在室内拉了好几个晾衣绳,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尿布,母亲匆忙的身影穿梭在这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中,依然是乐地合不拢嘴。
母亲给馨宇洗完澡,穿上粉红色的小夹衣,天蓝色的小线裤。馨宇的小夹衣可算是历史文物了,是我出生时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二十五年后,这件粉红色的小夹衣成为馨宇的第一件衣服。母亲说这样的衣服好,笨笨穿了好养活。
馨宇香甜地啃着自己粉嫩的手指,蹬着小脚丫,悠哉地玩耍着。他的小眼睛偷偷地看了看我,然后就欢畅地撒起尿来。一道尿箭越过他自己,射向床的上方。
我慌忙地坐起来,想抱起馨宇,母亲却拦住我,说:“别吓到笨笨,没事的,尿吧!”
最后几滴尿液,滴到馨宇的小脸上。他想不明白那是什么,眨巴眨巴小眼睛,撇了撇嘴,委屈地哭了。
母亲欢笑着跑过去,一把抱起了馨宇,笑骂道:“笨笨,你把我的床尿得大圈套着小圈的,你还委屈地哭啊!以后,等你长大了,一定让你亲自给姥姥晒晒被子,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才叫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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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宇出生后的第十三天的夜,一声惊雷过后,一阵狂风夹着一阵急雨席卷了这片土地。我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有点不详地预感,很不安宁。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馨宇,他今天有点反常。我皱紧眉头细细地观察,发现怀里的馨宇不会吃奶了,好像他的小舌头发木,不太好使。一会的功夫,馨宇就不哭不闹,脸也青了。
我吓坏了,急忙喊来母亲。当时三姐也在母亲家,母亲看了一眼馨宇,说:“笨笨,好像出东西了。”
母亲一边安慰我,一边找东西,来医治馨宇。
三姐拉起我的手,不停地搓着,我的手很凉,出了很多冷汗。三姐和我说着话,一反以往的大嗓门,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兰儿,是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不是你的,你留也留不住。”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看了三姐一眼,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然后视线就转向母亲。
母亲用了凡,还有黑布,好像是在馨宇的嘴里擦拭。当时我的视线自觉得忽略掉一切,只能看到馨宇发青的脸。
馨宇终于哭了,他又会动了,母亲把他送进我怀里,我紧紧地搂着馨宇,他的小嘴开始吃奶了,我的奶很急,馨宇有点呛着了,看着他直咳嗽,我舒心地笑了。
第二天,我把昨夜发生的事讲给相依听,相依满脸都写着不太相信。我第一次深深地看了相依一眼,有了一点伤怀。
从这件事上,我发现,相依对我的母亲有一种淡淡地叛逆,就像我和婆婆一样。但是他不会像我那样处理婆媳关系,我担心直率的相依会惹母亲不开心。从这之后,我很少在相依的面前讲诉娘家的事。
有一个人要你迁就着,退让着,是否也是一种快乐?快乐是一种心境,是一种追求。为了享受快乐,我小心地经营着这个属于我的三口之家,小心地平衡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的感受。我所做的这一切,就因为我爱着这个男人,也为了这个大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开心、快乐。我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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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生活上给了我很多照顾,经常做很多美味送给我,就连相依也穿上了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棉衣。在经济上,母亲更是找一切借口帮助我。馨宇喝的婴儿奶粉都是母亲无偿提供的。
和母亲有关的事,我都亲力亲为,尽量不让相依帮忙。这样可以减少母亲和相依之间发生矛盾的可能,使母亲在相依的心目中留下一个比较完美的形象。我的母亲,我来付出,我无怨无悔。
记得有一日,我回娘家,母亲和我一边说话,一边上楼,一楼的李娘正站在窗前吃烤地瓜,母亲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三天后的中午,刚下班我就急急忙忙地来到菜市场,买了两个很大的刚出锅的烤地瓜,我解开羽绒服放在胸前,急忙打车回了娘家。
父亲中午在单位用餐,家里只母亲一人。当母亲开门见到是我回来时很开心。我解开羽绒服,拿出还烫手的烤地瓜,捧到母亲面前。
当母亲知道怀孕的我回来就是为了给她送烤地瓜时暴跳如雷,“我不爱吃烤地瓜,你怀孕都这么大的月份了,冰天雪地的,你回来干什么?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我当时傻了,眼里含着泪。
后来父亲为母亲做了一块铁板,放在炉具上,在家里就能吃到热乎乎的烤地瓜了。每到周末,四个女儿齐聚娘家,母亲笑盈盈地烤着地瓜给我们当宵夜,成为我家的一件趣事。
母亲去世时,馨宇刚刚上小学。
母亲拉着我的手,无力地说:“其他几个外孙都上大学了,唯独馨宇上大学、上高中,我都看不到了。虽然我看不到馨宇上高中,但是姥姥还是给七千元助学金,馨宇上大学,姥姥给一万元助学金。姥姥也就能帮这么多了,除了这一万七千元钱留给馨宇,家里其余的存款都留给你父亲吧!”
这就是母亲对儿孙的爱,千般挂念胜过千万句“我爱你。”
母亲想要完成的心愿,她想吃的,她想穿的,只要我领略了她的心意,都想尽一切办法满足她。母亲生前想做的事,没有一件事是我没做到的。我对母亲深深地怀念,却没有遗憾。
母亲走时,我们收拾母亲的衣物,父亲拿起一件,说:“这件衣服是兰儿买的,你妈最喜欢,给她拿去吧!”父亲又提起另一件,说道:“这件也是兰儿买的,你妈也喜欢,也给她拿去吧!”
我的泪不知流了多久,只有这件事让我最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