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小师妹是聪明剔透之人,这才刚说到读书遇到困惑,师妹便已联想到了他其实是在作更深一些的研究。
有了这些心理暗示,周师兄便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开始侃侃而谈:“老祖宗告诉我们的是:人之初,性本善。所以,我们立论的一切基础皆是建立在人性本善之上的。而弗洛伊德却认为,仇恨深藏于人与人之间所有友爱关系的背后,对一个对象的恨比对它的爱要古老得多,因此没有比爱邻人如同爱自己这一要求与人的天性更背道而驰的了。我们由此却推出人性是自私的,在所有友爱的背后,其实更根深蒂固的是仇恨,因此,我得出,人,是首恶的。”
说到这里,周师兄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待小师妹先消化一会儿,因为通常一般情况下,他的这番演说是会引发师妹们的崇敬之情的。
当然了,小师妹即便不表达她的崇敬之情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她的见识自比一般的师妹要高明许多。
于是,周师兄这时可以适时幽默一下,说些调侃的话:“最后,我得出的结论竟是如此可笑的,那就是我们中国人都是善良的,而西方人都是恶人喽!呵呵……”说完,便完美地先自笑起来。
林昕也很配合地笑了笑,然后不轻不重地说:“师兄的推论自有一定的道理。我想这其间的差别只在于,我们的祖宗讲的是健康的正常人,而弗洛伊德讲的却是精神病人!仇恨是病态的,而爱才是健康的,是人类的本能,正如马斯洛所说的,我们需要爱就像我们需要碘和维生素C一样。”
“嗤!”仇子路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师兄有些微的尴尬,关于马斯洛是谁,他不想去管它。不过,关于心理学,他事先还是作过一定的功课的,所以倒也没有怯了场,弗洛伊德说不下去了,还有华生,于是,略作沉思,又祭出第二招。
“师妹真知灼见,一下子就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华生认为,人是一种动物,与其它动物的唯一区别在于他所表现出来的行为类型,具体一点,就是只在言语行为方面。不知师妹是何见解?”
提出了问题却并不给回答的机会,林昕知道,这不过是转换话题的方式,既然抛出了砖头,后面肯定还要抛玉。果然:
“从人的天性可以看出,人类总是不断地寻求一个更加充实的自我,追求更加完美的自我实现。从自然科学的意义上说,这与一粒橡树种子迫切地希望长成橡树是相同的。人的一生实际上都处在不断追求之中,他是一个不断有所需求的动物,几乎很少达到完全满足的状态,一个欲望得到了满足之后,另一个欲望立刻产生了。比如猴子,它有一种天生的好奇心,只有不断地解决疑难问题,才会不断地给它们带来新的满足。”一番演说,师兄再次恢复了最初的自信。
“假如你想知道一个人一公里能跑多快,你是选择去研究一般的跑步者,还是更出色的跑步者?”林昕淡淡的问道,表情是十二分的冷静。
而她这种态度,只有仇子路感觉到,她已经下意识里微微收紧了身体,就仿佛是一张慢慢拉开的弓,一旦受到了攻击,便随时将箭射出。
而周师兄却觉得师妹不象第一次那样,一下子就把他的问题给劫了胡,再也不能够好好聊下去。于是打定主意,顺从着师妹的意思说,便是站在了同一战壕里,总不会再次做了炮灰的吧?
“当然是选择更出色的喽,这样才能够知道人在更快地跑完一公里上所具有的潜力。”
仇子路不得不佩服这位师兄,真上道儿,给个梯子就爬上来了,根本不用操心再去劝。
“那么,你想研究动物的自我控制与自我实现,你是选择小白鼠、猴子、橡树种子,还是人?”林昕的话明明是很温和地说出的,却听上去很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怎么话风这就转了?周师兄忽然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脑门儿上便渐渐浸出些微的汗来。而林昕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表示。
“人不是更大一些的小白鼠或猴子,人类的大多数也不是精神病患者,我们只有不断地去研究人类中的出类拔萃之辈----用马斯洛的话来说,就是‘不断发展的一小部分人’。”
“而在弗洛伊德看来,潜意识的冲动和本能是强有力的,无法控制和校正的,是无数未知的和无法控制的力量使我们生活着。这是本我的控制作用。当人的生理需要得到基本满足之后,其他更高一级的需要就出现了,而且后者是起着主导作用。这便是自我的觉醒。自我实现的人是人类中的最好典范,是‘不断发展的一小部分’,他们精神健全,能充分开拓并运用自己的天赋,能力,潜力,他们也有本能需要,但他们在充分享受这些需要的满足的同时,并没有成为这些需要的俘虏。”
“孩童们长着天真的,不带批评的眼睛看世界,并关注事物的本来面目,即不争辩,也不坚持事情是别的样子。同样,自我实现的人也这么看待自己与别人身上的人性。他们从他人的快乐中得到自私的快乐,这是无私的另一种说法。他能自我控制,因而感到自己很有力量。他主宰自己以及自己的生命,并不畏惧自己、自惭或为自己的过失而沮丧。自我实现的人,广泛地享受生活的各个方面,而不是只能享受成功、胜利所带来的片刻快感!”
“由此我得出的结论是:真、善、美、正义以及欢乐等等都是人类的内在本性,它们是本能的,而不是后天获得的,这与我们老祖宗告诉我们的性本善理论也是相契合的!”
林昕要的便是兜盆而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师兄早已是惶惶然坐不住,脸上是遮掩不住的些微难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低估她,却还是低估到离谱。彼时虽已是十一月的天气,他却在不停地用手抹着脑门儿上流淌下来的汗。
待他终于想起夺门而去,仇子路已然如憋出内伤般,再也不用强忍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林昕:
“真是太不厚道了,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而且连带着骂了人还不带一个脏字!”
林昕并没有一点的愧疚:“对于你不喜欢的人,就不能让他心存一丝的幻想,你必得高高地站在他面前,才能让他从此绝了那份心思,这才是真正对他好。”
“人说‘丑女多读书’,你读那么多书干嘛?还给人一条活路不?得,这位‘冒汗兄’在弗洛伊德身上下的功夫,全废在你这里了,怕是以后再有人跟他谈什么心理学,不定都有心理障碍了!”仇子路不无同情地说。
“他得认命,你说你谈什么不好,非得跟我谈弗洛伊德!我敢保证,他如果跟我谈理论力学的话,我一定早就丢盔弃甲匍匐在地了!”林昕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仇子路摇晃着她那颗装腔作势的脑袋,出门寄信去了。
当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冒汗兄”受挫后,林昕的日子很是安静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