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同时抬头,林昕立时便仿佛腔子里似灌了一口浓酒似的,从心底涌上一股热来,小脸腾地一下飞红了。
林琳身后立着的,不是曹赫却又是谁?!虽知道他要来,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闯了进来。
林昕手上还拿着一张未展开的荷叶,有些不知所措地介绍道:“爸,妈,这是,我同学曹赫。”
罗瑾瑜上下打量了曹赫几眼,没吭声,淡淡地说了声:“进来坐吧!”便提着面粉进了厨房。
林昕已习惯了妈妈的冷淡,便没有注意到她抽动的眼角里闪过的一缕精芒。
不知林绍轩是心情正好,还是根本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伸手先把录音机关了,然后一指沙发,颇为热情地说道:“哦?昕昕的同学啊,来来,坐!”
林琳则朝姐姐扮了个鬼脸,溜进自己屋里去了。
于是,两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绍轩客套地给曹赫递上一盒烟,曹赫忙起身摆手说不会,林绍轩又招呼女儿沏茶,问了些诸如在哪上学,读什么专业,西北的泡馍与风沙诸如此类的话,曹赫都一一认真作了回答。
林昕在一旁插不上嘴,而林绍轩又不说让他们离开的话,气氛便有些微的尴尬,林绍轩指了指桌上的棋盘,问道:
“会吗?”
“会一点儿。”曹赫笑了笑,不似开始时那般拘谨。
两人摆上了棋盘,认真厮杀起来。
其实,林绍轩早已看出眼前这小伙子与女儿之间的眼神互动,心下便有了些计较,虽说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以来的正理。女儿大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作父母的,总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心,以前总以为祁家那大小子不错,怎奈女儿总是不冷不热的,自己作为男长辈,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而眼前这小伙子给人第一眼印象还算不错。于是,今天也是存了考究的心,既然撞上了,自不会轻易就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把女儿带了出去。
“林叔叔,你走神儿了,将军!”曹赫先是吱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落了一子,林昕早已看出老爸心思跑偏,有些嗔怪地看了曹赫一眼,感觉他平时不是这么喜欢卖弄的人啊,今天是想哪去了呢?
“不错嘛,小伙子,有两下子!不过,还没到穷途!”林绍轩一愣,赶紧收回偏至几十公里之外的思路,略一思忖,也伸手走了一子。
曹赫不言,只是微笑。
你推我挡了好一阵子,棋盘上又重新恢复了焦灼状态。终于,在林昕的心里如烧开水般翻滚了若干个水花之后,两人也完成了若干个回合的较量,最终以林绍轩险胜。
“嗯,小伙子棋艺不错,落子无悔,就是知道走错了,还能将错就错找翻盘,有股子韧劲!今天算是棋逢对手,来来来,再杀两盘!”
林绍轩少有当面这样夸奖年青人,今天连夸了两次,林昕心里甜丝丝的,好似被夸的是她一般。
“昕昕,去帮你妈弄俩菜,一会儿我们爷俩整上杯!”林昕这才发现,妈妈自去了厨房就一直没露面。
“好嘞!”林昕应着,去厨房帮着打下手。罗瑾瑜的厨艺不是一般的好,人也利落,不一会功夫,“四菜一汤”就端了上来。
林绍轩呵呵笑着:“小伙子,别嫌弃,这可是国宴标准!”
林昕笑着说:“爸,人家国宴可不是吃这个!”
曹赫看上去也很开心的样子:“林叔叔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穷苦孩子出身,哪里还会嫌弃?!”
“小曹同学看着很有眼缘,以前来过吗?”林绍轩盯着曹赫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爸,你喝多了,这肯定是第一次见。爸你多吃点菜!”林昕把爸爸手里的杯子拿过来,给他夹了筷子菜。
林琳嘴快,边往嘴巴里塞了口菜,边含混不清地说:“爸,齐州是个小城市,一个砖头砸下来,就能砸到两个熟人儿,说不定曹哥哥的爸妈也跟你很熟的呢!”
林绍轩笑了笑,不以为意,主动忽略罗瑾瑜频频递过来的眼神。
“小曹同学的家是本地的吧?”罗瑾瑜一脸的不虞,眼见丈夫攻至城下,却又止步不前,便干脆亲自上阵,女人家,探探对方的家底总不算太失礼的吧?
林昕感觉到爸妈这是要如临大敌的阵仗吗?不就谈个男朋友嘛,也有点太夸张了吧?他们这是太紧张自己了吗?
“我家在秋水镇,我爸叫曹卫国!早年就病退了,大概很少有机会能认识到林叔叔的。”曹赫淡淡地说。
“秋水?!……”林绍轩与罗瑾瑜几乎是同时出口。
看看看,来了不是?林昕一看他们那意外神情就知道,他们肯定也是跟杨眉的爸妈一样的,为儿女划定结亲对象的圈子,即便不是那么门当户对,也决不会主动考虑象曹赫这样的家庭的。
可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再说下去,怕会伤及自尊,象曹赫这样骄傲的人,最维护、最在意的就是自尊了,忙嗔道:“爸、妈,你们这是在查户口哪?”
果然,她看到曹赫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
她却不知道,刚刚曹赫报出的地名,在林氏夫妇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幸,林氏夫妇多年官场上摸打滚爬,内心里即便是掀起再大的风浪,面子上也自是有足够的功夫维持着如常的平和。
林昕送曹赫走的时候,曹赫多少有些醉意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不紧不慢的雪花,清冷的大街上,已是铺了薄薄的一层。曹赫推着自行车,林昕走在他一侧。
“没想到你竟还是个官宦小姐!”
“谁让你不问?”
“我应该想到的,就算这个院子里高官厚禄的没有几人,你们家既在其中,便不能小看了你这身份。我没想到的是,林叔叔还如此平易近人!”
“那是,林绍轩是个好同志嘛!”
“我这算是正式拜会过泰山大人了吗?”
“可是你还没有下聘礼,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
“你这算不算是答应以身相许了呢?”一个暗影欺上来,把林昕挤到一棵树干上。
“我,我给你织了件毛衣……”林昕举手作投降状,手里袋子里装着的,是她刚刚学织的毛衣。
“答非所问,不过……”喃喃的低语擦在耳边,摇晃着一树婆娑:“丑媳妇总也要见公婆,我带你回家见见我妈,可好?”
“你你,会被人看到的……”话未说完,一阵清凉便压下来,合着淡淡的酒香,醉了一夜的灯光……
想不到一向清冷高傲的曹公子一旦骚起包来,即便是自小练就了浑身是刺的某人,瞬间也给缴了檄,一个学期没见,竟,竟长进不少嘛。
林昕一边绯红着一张脸,一边低头往回走,却猛然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雪人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来的方向。
“敏浩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看他满身的落雪,自是来了好一会儿了。
“刚才去你家,林叔叔说你出来了。”一向温润的声音却似冰冻了一般,发出生冷的金属质感。
这么说,刚才的一切,他,他竟然都看到了?林昕的心中立时便生出一种感觉,就象是小偷正在作案时,被人给捉了个现形。
晚上,林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怎么也睡不着。大概饼早糊了,瞌睡虫却还不来。
朦胧间,林昕仿佛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还夹杂着低低的哭泣,仿佛在讲着些什么,但又听不清楚,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
“不是ta又是谁?你看ta那双眼,谁还能长出那样?……阴魂不散啊……”
“先看看再说,也许只是个巧合……”
“都是你造的孽啊……”
……

